济南。山东布政使司衙门。
铁鉉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后,面前的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军报。
德州失陷的消息是今天凌晨到的,从那时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处理了六个时辰的公务,眼睛熬得通红,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是洪武年间进士出身,在都察院当了十几年言官,去年才被外放到山东做参政。
御任的建文皇帝给他的詔书就八个字——“督运粮草,协守济南”。他硬生生把“督运粮草”这四个字干成了“主持济南防务”。
“宋参军到了吗?”铁鉉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到了。”幕僚答,“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
青衫走进大堂的时候,身上的文官袍服已经换了一件乾净的。
他在德州城破之后,没有隨残军往南溃退,而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济南。
走之前他把十二连城的军报做了最后的整理,把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部从残局里抽了出来。此刻这些卷宗捧在他手中,由他亲自呈予铁鉉。
铁鉉接过卷宗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十二连城是口袋阵,口袋阵没兜住燕军前锋,反而被人家从里面捅穿了,燕军的带队者,是个总旗?”
“是。”青衫的声音很平稳,
“燕山左卫破城营总旗李景忠。此人先后炸开鲍家营西门、中营南门,以少量兵力往南穿插,一路放烟设疑,最后亲自带队衝到德州城下。李景隆大將军在城楼上看到燕军旗號,以为十二连城已被全面突破,於是弃城南逃。德州城防就此瓦解。”
铁鉉把卷宗放在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武將,但他懂得看人。
这份卷宗里关於李景忠的每一句描述,合起来只有一个意思,对方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在打仗。
“此人大患。”
铁鉉翻开另一本册子,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这份军报里关於李景忠的部分,本官一字不改呈交盛庸將军。济南会战的布防,必须將此人考虑在內。若能策反便策反,若不能,便是战场上第一击杀目標。”
青衫拱了拱手:“在下愿协助盛庸將军筹备城防。
在下在德州和朱能交过手,对他的打法有一些了解。”铁鉉点头示意他退下。
青衫转身走出大堂时,外面夜色已深。
济南城中的街巷却並不安静,到处都是火把。民夫们推著粮车往城墙上送,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打铁锤的叮噹声一条街连著一条街。
青衫沿著火把照亮的石板路往驛馆走,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李景忠。
这个人一路打到德州城下,他隱隱觉得,破德州城並非此人的终点,此人正在为下一场大战积蓄某种眾人尚无法识別的力量。
燕军大营。百户营帐。
沈渡升了百户的消息传回丙队的时候,赵老六正在河边洗他的菸袋锅子。
烟油积了太厚,他用草茎捅了半天捅不乾净,索性把菸袋锅子往水里一涮,湿淋淋地塞回嘴里叼著。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发现他们住的地方已经换了,不再是之前破城营角落里那几间漏风的营帐,而是百户所独有的一片独立小院,院门口还插著两面旗。
一面是燕军的黑旗,一面是朱能给的银牌令旗。顾章坐在院门口擦刀,左臂的绷带总算换了一条乾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