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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萌芽

慕容垂的使者第三次来的时候,態度比前两次恭敬了许多。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恭敬,是发自內心的客气。他在驛馆里住了这些天,每天喝的粥確实比刚来那两天稠了一些,守城士卒的盔甲虽然破旧但擦得鋥亮,城墙上巡逻的步伐整齐而有节奏。他回去之后如实稟报,慕容垂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把原本往城墙方向推进的营寨往后撤了数里。这一撤不仅仅是距离的变化,更是心態的变化——慕容垂开始重新评估这座城的实力。

这天清晨,沈渡坐在城楼垛口边,手里捏著一小块炭笔,在面前摊开的白绢上画著草图。围城解除之后,他第一次不是在画防御工事,不是在標註弩机射击角度,不是在计算火油泼洒范围。他画的是长安城內的街巷布局——城墙內侧的空地、废弃的坊市、被烧毁的粮仓遗址、校场周边的窝棚区。每一块空地都被他用炭笔圈了起来,旁边写著详细的规划:城西水渠边的低洼地可以改造成鱼塘,用渭水引水养鱼,水面上还能放鸭;城墙根下的向阳坡地可以开垦成梯田,种生长周期短的蔬菜;校场旁边的废弃马厩可以改造成鸡舍,马粪发酵后正好当肥料。

老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沈爷,你画的这是啥?鸡笼子?咱们不是在守城吗,你咋画起鸡笼子了?”

“守城不能只靠城墙。”沈渡没有抬头,手上的炭笔继续在白绢上游走,“城墙挡得住敌人,挡不住飢饿。现在城外的粮道还没完全恢復,鲜卑人虽然退了但隨时可能翻脸,姚萇还在渭北虎视眈眈。如果不能在城內建立稳定的食物来源,下一次围城来时我们还是会被饿死。城西那片低洼地紧挨著废弃水渠,引渭水灌进来就能养鱼。城墙根下的向阳坡地开出来种菜,用草木灰肥田,一个月就能收一茬。”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另一块白绢上画了第二张草图——一排简易的木架,上面架著一根横樑,横樑下面吊著一个破铁锅。这是他在军校学古代后勤史时见过的一种简易净水装置,汉代军队在缺水地区常用的土办法:把污水倒进铁锅里煮沸,水蒸气上升到上面的冷铁板上凝结成水滴,顺著倾斜的铁板滑进旁边的陶罐里,泥沙和杂质留在锅底,蒸出来的就是可以喝的水。“伤兵营那边,很多伤员的伤口化脓不是因为刀口太深,是因为用来洗伤口的水不乾净。喝的水也是一样——腹泻的兵比箭伤的兵还多。周敬说如果再没有乾净的水,伤兵营里一半的人熬不过这个冬天。这套东西架起来之后,用废墟里捡的碎木当柴火,一天能蒸出几缸乾净水,足够伤兵营用。”

老魏把草图接过去来回看了好几遍,越看眼睛越亮。他把草图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这就带人去水渠那边挖塘。鸡笼子也好办——校场边上的破马厩我早就想拆了,那些烂木头正好拿来搭鸡舍。你等著,明天天黑之前给你弄好。”

“鸡仔从哪来?”

“这事你別管。”老魏摆了摆手,“我在淮北老家养过鸡。城墙根下那些窝棚区里肯定有溃兵带著的鸡,我去跟他们换——用我自己的口粮换。”

沈渡站起来看著老魏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然后把炭笔收好,捲起图纸往伤兵营走去。他刚到伤兵营门口,周敬就从里面出来了,手里端著一个破陶盆,盆里装著半盆泥水。他看见沈渡,把陶盆往地上一搁,指给他看盆里的东西:“你看这水——刚从渭水打上来的,泥沙占了三成。伤兵喝了这种水,腹泻的有一半。我之前用布过滤,但布不够用了,而且滤不掉细沙。”他带著沈渡走到他临时搭建的净水架前,看著沈渡给他画的图纸,又看了看那口破铁锅,忽然笑了:“这个法子我见过——我在凉州从军时有个老军医用过类似的,但不是用来蒸水,是蒸草药。你把这个用在净水上,比我那个布过滤管用多了。我马上让伤病们自己动手搭架子。”

他们在伤兵营的院子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废墟里捡来的碎木和破铁锅反覆试验,调整了铁板的倾斜角度、下面的火候、上面加水与出水的节奏,蒸出了第一批乾净水。周敬用手指沾了沾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然后让人把水端去给腹泻最重的几个伤员喝。

从伤兵营出来后沈渡路过粮仓废墟。被烧毁的粮仓外墙还倒在地上,焦黑的梁木横在瓦砾堆里,空气里仍残留著淡淡的焦糊味。阿芷坐在废墟外面的一块残砖上,膝盖上摊著那本破破烂烂的帐册。她正端端正正地在册子上写著什么,手里捏著一小截炭笔,字写得极认真,一笔一画都不含糊。粮仓烧毁之后她在废墟旁搭了间小棚子,把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帐册、入库单和粮草调拨记录一张张重新整理好贴在乾净的白绢上,每一页都標註了日期和经手人。她把粮仓原来的出入库流程改成了更简单的方式——每袋粮食入库时在袋角写上编號,出库时在帐册上勾掉,这样一来即使帐册被烧了也能凭袋上的编號核对。

“沈爷。”阿芷抬起头看见他,放下炭笔站起来,把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从棚子里拿了出来,“这个给你。昨天我去城西帮忙发粮,看到一个民夫大叔给你也带了一份,他说你夜里腿疼,加条毯子垫著膝盖。”

沈渡接过毯子,毯子薄得透光,但洗得很乾净,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毯子搭在胳膊上,低头翻了翻阿芷的帐册。帐册上每一笔出入都记在正確的位置,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著“阿木”两个字,这两个字现在已经被她模仿得越来越像她哥哥的笔跡了。

“今天又有几袋粟米从城西粮站调到了守城营,鲜卑使者昨天送来的补给里有一车药材,周伯伯已经领走了。另外城西水渠边上的地,老魏伯伯说下午带人去翻,问你要不要种萝卜。”她说完又低头在帐册上添了一笔,然后抬头看著沈渡,眼睛里的光和阿木在殽山栈道上问“过了这座山就是关中了吗”时一模一样。沈渡把毯子往肩上一搭,说萝卜可以,让老魏先把地翻好,种子等下次补给来了再分过去。

从粮仓废墟出来,沈渡又去了城西废弃水渠。老魏光著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正抡著一把破铁锹挖塘泥。他把自己那份口粮让给了新收拢的溃兵,每天只喝两碗稀粥,但挥铁锹的力道一点没减。围城时他们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现在他依然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他说待著会瞎想,干活才踏实。水渠旁边已经有一小片地被翻出来了,几个溃兵正蹲在地上用手把土块捏碎,捡出里面的碎石和瓦片,再用木棍挖出整齐的垄沟。沈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土壤的情况,土质偏碱,但掺上草木灰和腐熟的粪肥就能改良。他让人把伤兵营里换下来的旧绷带和破毯子剪碎混在土里沤著,说是能增肥。旁边一个年轻溃兵问为什么破布能肥田,沈渡蹲在地上用手扒开一层土给他解释——“麻布是植物纤维,腐烂之后会分解成氮素,氮素就是肥料。和你们在乡下用草木灰肥田是一个道理。”年轻溃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旁边的老兵们听了也凑过来看。

几天后的下午,东城墙下那片沈渡早就在图上標註好的空地上忽然热闹了起来。他让老魏把空地平整出来,用废墟里捡来的碎石和断砖铺了一条简易通道,又在通道两侧用木桩和旧布搭了几排遮阳棚。长安城里的百姓在围城中死了將近三成,但活下来的人还需要交换东西。城里的集市已经在废墟中重新萌芽。城西的农民推著独轮车,车上装著从地里收回来的第一批萝卜和白菜;城北的猎户用骡子驮著从驪山上打来的野兔和山鸡;城南的妇人用破布缝了鞋垫和护膝,摆在路边等著换粮食。还有几个从羌人大营废墟里捡来废弃铁件的溃兵,把铁片熔了打成锄头和镰刀,用麻绳绑在木柄上,摆在棚子下面等人来换。

沈渡把朱校尉叫过来,让他在集市入口处设一个公平秤——用城墙上拆下来的旧铁链和废铁砣做的。他说凡是在这里交易的粮食,必须用公平秤称过重量,不许短斤少两。如果有人强买强卖,按守城军法处置。朱校尉把一块“公平交易”的木牌钉在棚子柱子上,亲自站在公平秤旁边守著。

之后,沈渡去行宫例行回报城防时,把太子卫队的令牌交还给苻坚,同时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奏报——关於城內副食生產恢復、水源净化系统搭建、集市开放管理、伤兵归队人数、存粮节约情况以及当前仍存在的困难。苻坚坐在御案后面,把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沈渡有些意外的话:“你在长安城里做的事,朕年轻时在鄴城也做过。那时候朕刚登基,天下乱得很,朕亲手在鄴城外开了几顷荒地种粟米。后来朕统一了北方,就再也没有碰过锄头了。你说的这些,朕不觉得低微——比朕那些丟下城池逃跑的大將军强。”他把奏报折好放在案角,抬起头看著沈渡,“城外的人以为长安城被围了將近两个月,城里的骨头早就断了。但朕看到,骨头还在。”沈渡站在殿中,拱手行礼。然后他转身走出殿外,站在石阶上看著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在冬夜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虽然稀稀落落,但还是亮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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