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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密使

周敬抬起眼看著沈渡,目光里有一种瞭然。他没有问要怎么做,只是点了点头,把几封密信副本收进怀里。沈渡坐在旁边看著他继续整理情报网的细节,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阿芷。阿芷现在还在鲜卑营里,混在民夫群中,以送菜的侍女身份接近伙房。蓝田嚮导护送她抵达鲜卑大营之后,她凭著自己一手好字和清秀的帐册迅速取得了伙房头子的信任,被安排负责每日分菜记帐。她每天凌晨挑著菜筐从营外进营,把当天要用的蔬菜按各营人数分好。这件事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从没出过差错。但眼下鲜卑人即將对长安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阿芷在营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如果周敬即將传递出去的消息引发了鲜卑內部的不稳,首先要確保的就是阿芷的安全。

“阿芷得撤回来。”沈渡忽然开口。

周敬抬起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明天鲜卑民夫出营收菜的时辰是卯时三刻,阿芷通常和另外三个民妇一起去。如果今晚让人带信进去,让她在收菜途中找机会脱身,天亮前就能从渭水渡口绕回来。”

“让蓝田嚮导接应她。”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口,看著城外夜色中星星点点的鲜卑营火,“不要走渭水渡口——那边暗哨太多。走驪山脚下那条小路,就是老魏上次回来时走的那条。让老魏带人到驪山脚下接。”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渭水上空飘著一层薄薄的晨雾。鲜卑大营的伙房民夫照常推著独轮车出营,沿著渭水河岸往附近的临时菜地走。阿芷走在队伍最末尾,肩上挑著两只空菜筐,步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穿著民妇常穿的粗布短衣,头髮用布巾包著,脸上抹了锅底灰显不出本来面目。走到菜地分岔口时,她指著一条小路对同行的民妇说自己要去那边摘些野菜,大军开拔在即,多备些菜有备无患。几个民妇笑著挥手让她快去快回。

阿芷拐进小路之后越走越快,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时忽然闪进旁边的灌木丛,拨开一堆枯枝,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土洞。她伏低身子钻进土洞,从里面摸出一个预先藏好的包袱——一套破旧的男装、一双草鞋、一壶水和一小袋乾粮。她把女装换下,头髮重新绑成男童的髮髻,用炭笔在脸上又抹了几道泥灰,然后从土洞另一头钻出去,沿著驪山脚下的小路往长安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与此同时,鲜卑大营里一个正在灶台边切菜的伙夫在閒聊中隨口对旁边的人提了一句——听说慕容德將军被排挤了,不愿意给他哥哥送死才搬出去单住的。旁边几个伙夫听完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长的摇了摇头,说早看出来了,德將军这次来的时候脸就一直沉得能滴出水。消息从这里开始缓慢而自然地在伙房之间扩散——从伙房传到马夫,从马夫传到巡逻队,从巡逻队传到各营校尉的耳朵里。等到这消息传到慕容垂帅帐时,任何人都无法追溯它最初是从哪口灶台边说出来的。

慕容垂在帅帐里听完副將转述的谣言,默然不语。他面前的案上摊著几张揉皱的信纸——那是他在慕容德营帐外截获的“密信”,据巡逻队的百夫长上报,这几封信用的是羌人的皮纸,字跡潦草,似乎是仓促写成的,內容大意是请慕容德將军不要忘记旧日的交情。慕容垂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一旁,对副將说:“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封所谓的羌人密信根本不是姚萇写的,而是周敬手下一个擅长模仿笔跡的老文书花了整夜的工夫照著朱校尉截获的姚萇手令临摹出来的。羌人皮纸是沈渡从城墙上捡回来的,之前羌人细作在粮仓纵火时遗落了半刀空白皮纸在废墟里,上面还保留著羌人皮纸特有的鞣製纹理和草腥味。纸是真的,笔跡是假的,但慕容德和慕容垂之间的嫌隙是真的。当谣言、物证和私人恩怨同时指向一个方向时,多疑的人会自己补全缺失的逻辑链条——这才是离间计真正的威力。

当天傍晚,阿芷推开了长安城北门便门的那扇小木门。老魏亲自在门后等著,看见她满身泥土地走进来,眼眶倏地红了。阿芷倒是很镇定,把肩上的包袱放下,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而是把一本折好的帐册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沈渡。帐册的封皮是新换的,但上面端端正正写著“阿木”两个字,笔跡已经很像她哥哥了。

“鲜卑人的粮草储备和兵力调动,我记在帐册最后几页。伙房每天给各营分的粮食量能推算出实际在营人数,骑兵的草料消耗也能推算出马匹数量。慕容德將军来之后,草料分配增加了一部分,而且额外单独运送——这说明他带来的骑兵规模至少有三千。另外……”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沈渡,“慕容德本人可能已经动摇了。我离开之前最后几天,给他送菜的伙房老头说他桌上的饭菜经常没怎么动,夜里灯也一直亮著。”

沈渡接过帐册翻开最后几页。阿芷的字跡和阿木一样端正,但比阿木更细密——每一笔数据都標註了日期和来源,每一项推算都列出了前提假设和误差范围。他在军校教情报分析时讲过,能写明误差范围的情报才是可信的情报。他知道阿芷在鲜卑营里待的这段日子学会了不止是记帐,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归纳,学会了在敌人的灶台边不动声色地数清楚对方有多少张嘴要吃饭、有多少匹马要餵草。她把帐册当成阿木的延续,但她的战场已经不是粮仓了。

“阿芷。”沈渡把帐册合上,看著她,“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回粮仓了。留在城楼上,帮我整理所有从城外传回来的情报。周敬的情报网每天都有大量信息涌进来,老魏的暗哨也会传回新的动向。这些东西需要一个能沉得住气、能分辨真假的人来匯总分析。”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阿木的旧帐册贴在胸前,跟著老魏往城楼內侧的值房走去。走到半路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沈爷,帐册的最后一页我没有记完。等这场仗打完,我再补上。”

沈渡转过身望著远处夜色笼罩下的鲜卑大营,把阿芷刚交上来的帐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空著大半,只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今日菜价:萝卜三文一斤,白菜两文一斤。天气:阴。”这是阿芷的战爭,和他在战场上打的一样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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