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
陈远水被装进了一口杉木棺材里,棺材被钉上了四根铁钉,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木头合上了。他一个人躺在里面,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乾乾净净的,手放在身体两侧,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等的人都已经来过了。苏阿梅来过了,陈阿圆来过了,林清石来过了,家安、家寧、家兴来过过了。他们该说的都说了,该哭的都哭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把他送到山上,埋进土里。
送葬的队伍很短。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清石,他扛著那根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扁担上繫著一块白布,白布在风里飘著,像一面小小的旗。他跟陈远水非亲非故,但他扛著这根扁担走在最前面,像是要把陈远水最后再送一程。
后面是棺材。四个人抬著,林清石的朋友和邻居,都是陈远水在永春这些年里认识的人。棺材很轻,四个人抬著毫不费力,但他们走得很慢,好像怕走快了会顛著里面的人。
棺材后面是苏阿梅。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走著,眼睛看著前面棺材。风吹著她的头髮,花白的头髮在风里飘著,像蒲公英的种子,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苏阿梅后面是陈阿圆。她牵著家安和家寧的手,家兴被林母抱在怀里。她没有哭。从棺材盖上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再哭过了。她的眼睛乾乾的,红红的,像是被风沙吹过的两块石头。
再后面是一些邻居和亲戚,不多,二十来个人。他们走在山路上,脚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上的桃花已经落了。
花瓣铺了一地,粉白色的,薄薄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送葬的队伍从花瓣上走过,花瓣被踩进泥里,被脚底带起来,黏在鞋底上,又落在地上。队伍走过去之后,地上留下一串一串沾著花瓣的脚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花蛇在山路上游过。
到了山坡上,林清石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
地是林家的地。林父说了,远水哥不是永春人,但他在永春住了这些年,他的根已经从泉州扎到永春了。就埋在这里吧。想他的话,出门就能看见。
坑已经挖好了。是林清石昨天一个人挖的,挖了一整天。坑不深,但很宽,棺材放进去刚刚好。他在坑底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撒了一把茶叶——是陈远水自己醃的茶叶,他从罈子里抓了一把,撒在稻草上。
棺材被放进了坑里。
又是一声沉闷的响,跟昨天棺材落进空屋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陈阿圆知道,棺材不会再被抬出来了。它將永远地留在这里,在这个山坡上,在桃花的下面,在稻草和茶叶的上面。
泥土开始落下去。
第一锹土是苏阿梅铲的。她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雨打在屋顶上。她没有哭,但她撒完那锹土之后,站在那里,手握著铁锹,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第二锹土是陈阿圆铲的。她从苏阿梅手里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下去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闷闷的,像拳头捶在沙袋上。
她站在那里,看著棺材上那层薄薄的土。土是褐色的,湿湿的,黏黏的,盖在棺材上,像一层被子。棺材已经看不见了,被土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白色的边角。她看著那点白色,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把铁锹递给身后的人。
她没有再看。
她牵著家安和家寧的手,走下山坡。家安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阿母,”他说,“阿公在土里会不会冷?”
陈阿圆没有回答。她牵著家安的手,走得更快了一些。家安被她拉著跑起来,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
“阿母,你走太快了。”
陈阿圆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她牵著两个孩子的手,走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风从山下吹上来,吹乱了她的头髮,吹得她的蓝布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有什么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苏阿梅已经坐在灶间里了。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个陶罐,罐子里的水凉了,她不知道,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著灶膛里的火,灶膛里没有火,但她还在看,像是在等什么。
陈阿圆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阿母。”她喊了一声。
苏阿梅没有应。
“阿母,你饿不饿?”
苏阿梅摇了摇头。
“阿母,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苏阿梅看了看她,摇了摇头。“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缅甸就哭干了。”她转过头,看著灶膛,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阿爸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他十六岁离开家,在缅甸苦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盘了个铺子,日本人的飞机来了。逃了三年难,腿瘸了,耳朵也聋了一只。回到泉州,开了个铺子,土改来了。他不敢再做生意了,去种地,种了几年地,供销社来了,生意更不好做了。来到永春,日子刚好过一点,身体又不行了。
他这辈子,就像那根扁担,断过三次,绑了三次。每一次都以为接好了能一直用下去,但每一次又断了。”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苦』字。在缅甸的时候没说,在逃难的路上没说,在泉州的时候没说,在永春的这些年也没说。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没事。阿梅,没事。』”
她把陶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著,拇指在罐沿上慢慢地画著圈。
“他走的那天下午,我跟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桃花开了,他说,你最喜欢桃花,在缅甸的时候曼德勒没有桃树,你说你想看看桃花。不是你想看桃花,是他想看你看到桃花的样子。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是为了別人。年轻的时候为了家里人,结了婚为了老婆,有了孩子为了孩子。他把自己活成了扁担,两头挑著別人,中间压著自己。”
苏阿梅的声音终於发抖了。
“我想告诉他,你这一辈子够了。你走过的路,比三辈子的人加起来都长。你受过的苦,比十辈子的人加起来都多。你没有对不起谁,你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吧。”
“不要回头。”
“前面的路不好走,但你什么路没走过呢?瘸了一条腿,不是也走了三千里吗?”
“阿水,你走好。”
陈阿圆坐在苏阿梅旁边,听著母亲说这些。她没有哭。她的眼泪也在昨天流干了,流得一滴不剩。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灶膛里那堆冷透了的灰。
灰是灰色的。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於黑白之间的顏色。它曾经是木柴,木柴曾经是树枝,树枝曾经是树,树是种子长出来的。种子是陈远水从山上捡回来的,捡回来种在院子里,长成了龙眼树。龙眼树的枝被砍下来,劈成柴,塞进灶膛里,烧成了灰。
灰又回到土里,土里的灰又被树根吸上去,变成新的树枝,新的叶子,新的花,新的果。
陈阿圆看著那堆灰,看著看著,忽然觉得阿爸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著。他变成了那棵龙眼树,变成了那把梳子,变成了那根扁担,变成了罈子里的醃茶叶,变成了金枣。他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泥土,变成了种子。他变成了她身体里的血,变成了家安、家寧、家兴眼睛里的光。他变成了这个家族里每一个人的骨头,变成了他们走路时不自觉挺直的脊背,变成了他们在困难面前说“没事”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
他死了。
但他活著。
在她活著的地方。
她伸出手,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灰。灰是凉的,细细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沙漏里的沙。她把手翻过来,看著手心里剩下的一点灰,吹了一口气,灰飞了。
飞到灶台上,飞到案板上,飞到门口,飞到院子里,飞到龙眼树下,飞到山上,飞到天上。
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站起来。
“阿母,”她说,“吃饭吧。”
她走到灶台前,生火,烧水,淘米,煮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切菜的声音还是咚咚咚的,有节奏的;烧火的时候还是蹲下来,往灶膛里塞干稻草,划根火柴点著,等著火苗舔著锅底;放盐的时候还是用手指捏,捏一小撮,撒在锅里,用手指头搅一搅,尝尝咸淡。
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以前她做饭的时候,陈远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她。有时候她会从灶间的窗户探出头去,喊一声“阿爸,粥好了”,他会应一声“嗯”,然后拄著竹竿慢慢地走过来,坐在灶间的门槛上,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完了,她把碗接过去,他会说一句“今天的粥稠了”或者“今天的粥稀了”,或者什么都不说,站起来,拄著竹竿,走回石凳上。
现在不会再有人应她的“粥好了”了。
不会再有那一声“嗯”。
不会再有那根竹竿点在地上的篤篤声。
不会再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坐在灶间的门槛上,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著。
她不知道这碗粥是给谁的。陈远水不在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多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等著那个人来端。
粥慢慢地凉了。
表面结了一层皮,薄薄的,白白的,像一张纸。她用筷子把皮挑起来,吃掉,把碗端到院子里,倒在龙眼树下。
粥渗进土里,跟昨天苏阿梅泼的那盆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陈阿圆做了一件事。
她走进那间空屋子,棺材已经抬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墙角堆著几块砖,地上有几根稻草。她站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在墙角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只粗陶碗。
她把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放在圈里。
碗是她从泉州带过来的。是她七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踮著脚尖摆金枣的那只碗。碗沿上那个缺口,是她的牙磕掉的——不是牙齿磕的,是碗沿磕在柜檯的棱上,崩了一小块。苏阿梅当时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小心点”,然后把那只碗照样摆回了柜檯上。
那个缺口留了下来。
留了將近三十年。
她从罈子里舀了一勺醃茶叶,放进碗里。又从另一个罈子里舀了一勺金枣,也放进碗里。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著的、陈远水从泉州带回来的茶叶,捏了一撮,撒在碗里。
她把这碗东西放在墙角那个圈里,对著它,双手合十,闭著眼睛。
她不知道她在拜什么。不是拜佛,不是拜神,不是拜祖先。她拜的是那一碗东西,是碗里的醃茶叶、金枣和茶叶。这些东西是她和陈远水之间唯一的、最后的、任何人都拿不走的东西。
那是她的手艺。
也是他的手艺。
她拜完了,站起来,把那碗东西留在墙角,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碗东西会留在那里,留在那间空屋子里,留在墙角,留在那个圈里。会慢慢地干,慢慢地硬,慢慢地变。会长出霉菌,会引来蚂蚁,会被虫子爬过,会被灰尘覆盖。会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变成那个墙角的一部分,变成那间屋子的一部分,变成陈家的一部分,变成林家的一部分。
像她阿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