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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家寧要考泉一中,家安学开车

陈阿圆想起林清石说过的话。那是在永春的时候,林清石有一次晚上喝了点酒,跟陈阿圆说起他的年轻时候。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学开车,觉得开车很神气,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脚踩油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他阿爸不同意,说开车是吃青春饭,老了就没用了。他就没学,去供销社当了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二块钱。

“他没学开车,他后悔了。”家安的声音很低,“他嘴上不说,但他每次开那辆货车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他开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平时不一样。他喜欢开车。但他不敢说。”

陈阿圆看著家安,看著他那双棕色的眼睛。他的眼睛跟林清石的一模一样——不大,但很亮,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那双眼睛里有林清石年轻时候的光,有陈远水壮年时候的影,有她自己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渴望和倔强。

“五百块,”陈阿圆把柜檯上的钱收起来,放进陶罐里,“你先攒著。不够的,阿母帮你想办法。”

家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於等到了风停。他的肩膀慢慢地鬆了下来,从肩膀松到手臂,从手臂松到手腕,从手腕松到手指。他的手从拳头变成了手掌,手掌摊开著,掌心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他手掌里交错著,像三条在山谷里匯合的河流。

“阿母,你不怕我学不会?”

“你连板车都推得好好的,还怕学不会开车?”

家安站在那里,看著陈阿圆。她的头髮又白了一些,花白的,像霜降过后的草。她的脸上有皱纹了,眼角有,额头有,嘴角也有。她的嘴唇乾裂,下唇有一道裂开了口子,还没有结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伸出手,从柜檯上拿起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从碗里捏了一颗金枣,递到陈阿圆嘴边。

陈阿圆看著他,张开嘴,把那颗金枣含了进去。金枣是先酸后甜。她嚼到了酸,嚼到了甜,也嚼到了那颗金枣最里面那一点点苦。那一点点苦在她的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被甜味盖住了,被酸味冲淡了,被果肉的纤维包裹了。

她咽下去了。

家安学开车的事,最终还是让林清石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清石送货回来,把货车停在巷口,走进铺子。他看见家安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画著汽车的构造图——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差速器,图下面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用的是繁体字,笔画很多,看得人眼花繚乱。

他站在家安身后,看著那本书。家安没有发现他,低著头,用手指在发动机的剖面图上慢慢地画著,沿著进气歧管的走向,从节气门画到进气门,从进气门画到燃烧室,从燃烧室画到排气门,从排气门画到排气管。

“这是什么书?”

家安嚇了一跳,手从书上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林清石站在他身后,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汽……汽车构造。”家安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著一辆解放牌卡车的照片,车头是绿色的,车牌是黄色的,写著“ca-10b”。

林清石看著那本书。他没有拿起来,没有翻,只是看著。他看著书上那个绿色的车头,黄色的车牌,黑色的轮胎,银色的保险槓。他看了很久,久到家安以为他在那辆解放牌卡车上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谁给你买的?”他问。

“我自己买的。在中山路的书店里,两块三。”

林清石没有说话。他把送货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檯上——一沓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毛钱的零钱。他把钱摞整齐,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转过身,走向后面那间小屋。

走到小屋门口,他停了一下。

“学开车,要找驾校。我明天去帮你问。”

家安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本书。他书页上的手指在发抖,书页跟著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乾枯的树叶。他低下头,看著书上那辆解放牌卡车,看著那个绿色的车头,黄色的车牌。他看到车牌下面有一行小字,印得很模糊,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中国第一汽车製造厂”

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把那辆车的轮廓刻进了脑子里,把发动机的剖面图画在了心里。然后他合上书,把书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林清石去了泉州的驾校。

驾校在城东,离承天巷很远,他骑著自行车骑了四十多分钟才到。驾校的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著“qz市汽车驾驶员培训学校”。木牌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字的笔画有些脱落了,“市”字的上面一横不见了,“驾”字的“加”变成了“力”。他站在木牌前面,把那几个字拼凑著念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才推著自行车走了进去。

驾校的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著“泉州驾校”四个字。他的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指夹著一根烟,正叼著烟看著桌上的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林清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报名?”

“我想给我儿子报名。他今年十六,高一。”

“十六岁报不了。考驾照要十八周岁。”

林清石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摸索著,摸到了几枚硬幣和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没有把那些钱拿出来,只是摸著,像是在確认它们还在。

“可以先报名,满了十八再考。”那人把烟叼在嘴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扔在桌上,“先填表。学费四百八,不包括体检和照相。”

林清石拿起那张表格,看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姓名、年龄、籍贯、学歷、住址、联繫电话。他不知道“籍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学歷”那一栏该填“小学”还是“初中”——他没有上过初中,小学也只上了三年。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

“表格我拿回去填。学费……先交一半行不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菸灰缸里弹了弹菸灰。“先交两百。”

林清石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数了两百块,放在桌上。钱有零有整,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一块的有五毛的两毛的,他数了两遍,確认是两百块,才把钱推到那人面前。那人把钱收起来,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张收据,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收据拿好。来学车的时候带上。”

林清石接过收据,看了看。收据上写著“今收到林清石代缴驾驶员培训费贰佰元整”,下面是经手人的签名和一个红戳。红戳盖得不太清楚,只有一半能看清,“qz市汽车驾驶员培训学校”这几个字里,“泉”字少了一捺,“市”字上面的点盖没了,“驾驶员”三个字挤在一起,像三个站不稳的人靠在一起取暖。

他把收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他走出驾校,骑上自行车,往承天巷的方向骑。骑到一半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在路沿石上坐了一会儿。路沿石是水泥的,凉凉的,硬硬的,坐上去屁股疼。他坐在那里,看著面前这条路。路是柏油路,黑色的,宽宽的,直直的,从城东通到城西,从城西通到城东。路上有汽车、有卡车、有拖拉机、有摩托车、有自行车、有行人。他们都在走,走自己的路,朝著自己的方向,奔著自己的目的地。

一些人走得快,一些人走得慢。一些人的路平坦,一些人的路崎嶇。一些人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一些人不知道。但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他们都在走。走本身就是意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上自行车,继续走。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家安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著那本《汽车构造》,正在翻。他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抬起头,看见林清石从巷口骑过来,从车上下来,推著车走进铺子。

“阿爸。”

林清石把自行车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收据,递给家安。

家安接过去,看著那张收据。收据上的字跡潦草,但他看清了那几个字:“林清石代缴”“培训费”“贰佰元整”。他的眼睛红了,手在抖,收据在他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阿爸,这钱……”

“这钱你以后还。”林清石说。他没有看家安,他蹲下来,开始检查自行车的链条。他用手指拨动链条,检查每一个链节,看有没有鬆动、有没有生锈、有没有缺油。链条在他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节一节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敲著钢琴的黑键白键。

“怎么还?”家安问。

“隨便你。工作了还,或者做生意赚了钱还,或者开车拉货赚了运费还。什么时候还都行。还不上也行。”

家安蹲下来,蹲在林清石旁边,看著他在检查链条。林清石的手指在链条上移动著,每拨过一个链节,他的手指就微微用力按一下,听声音,分辨哪个链节鬆了、哪个链节紧了、哪个链节需要加油、哪个链节需要更换。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非常专注,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微微翕动著,像是在闻链条的味道。

“阿爸,你年轻时候为什么没学开车?”

林清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拨动链条。“没为什么。没学就没学了。”

“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后悔又不能把时间倒回去。”林清石把手从链条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看著家安。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那不是灯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地下水一样的、压都压不住的亮。

“你学。学了別后悔。”

那天晚上,家安把那张收据压在枕头底下,跟家寧的帐簿放在一起。

两张纸,一张是收据,一张是帐簿。收据是黄的,帐簿也是黄的;收据上的字是蓝的,帐簿上的字是黑的。蓝色和黑色不一样,但都是字,都是人写的,都是人用笔蘸了墨水或者原子笔油,在纸上、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这些字,它们会留在这里。留在枕头底下,留在床板上,留在蕎麦皮的枕头芯里。留在家安和家寧的梦里,留在陈家铺子的每一个夜晚里,留在承天巷的每一块青石板下面,留在泉州这片土地的每一个沙粒里。

它们会留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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