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
“行,听您的!我亲自盯著他们返工!”
周艷婷半夜端著泡麵进来,看见他还在对著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较劲。
忍不住嘆气。
“唐总,快两点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快了,看完这份物料清单就睡。”
唐沐阳头也没抬,揉了揉发木的太阳穴。
“基础不打好,后面全是空中楼阁。”
“我睡不踏实。”
他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这片荒地上。
质疑的声音,观望的眼神,暗地里的绊子。
在一天天拔地而起的厂房和越来越快的进度面前,渐渐都消停了。
事业拼命向前拱的时候,生活里意外地照进了一束光。
在一场推不掉的行业晚宴上,他认识了陈书雁。
一个来自浙水,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
她不问他过去有多少情伤,也不追著他要一个確切的未来。
只是在他深夜回家时,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在他眉头紧锁时,安静地陪在旁边,递上一杯不烫不凉正好的茶。
那种细水长流的温暖,对於一颗在商海和情场都顛簸得太久的心来说。
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带她见了朋友,她也大方地把他介绍给家人。
婚事顺理成章地提上日程。
身边所有人都说,唐沐阳这回总算苦尽甘来,要安稳下来了。
他也这么以为。
甚至开始偷偷看楼盘,想像著將来家里该装修成什么样子。
时光在忙碌与温情中悄然流逝。
当新德工业区最后一台设备调试完毕,流水线发出轰鸣。
第一批產品顺利下线时,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又绿。
庆功宴上,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讚誉和祝贺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唐总,工业区这一仗打得漂亮!集团在北方的根基,这回算是扎牢了!”
“陆主席当年力排眾议,真是有眼光!来,唐总,我敬您,以后可得多关照!”
唐沐阳举著杯,脸上带著得体谦逊的笑。
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自己配得上这些掌声。
但比起台上的风光,他更怀念工地里那一身泥和汗。
可命运似乎总爱跟他开玩笑。
总是在他觉得触手可及的时候,把一切打碎。
婚期越近,陈书雁的状態越不对。
起初是失眠,莫名地哭。
后来开始出现幻听,总说有人要害她。
诊断结果出来的那天,唐沐阳觉得天塌了。
先天性精神分裂。
医生说,病因复杂,很难根治,只能控制。
需要极精心的护理,且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他疯了一样带著她跑遍了全国所有能找到的名医。
中药西药,偏方秘方,只要听说有用,不惜代价去试。
医院惨白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他攥著她冰凉发抖的手,一遍遍对医生说。
“钱不是问题,什么方法都可以试。”
“求求您,救救她……”
医生只是摇头,拍拍他的肩膀。
眼神里满是怜悯。
“唐先生,我理解。但这个病,真的急不来。”
“她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以后,就好好陪著吧,別刺激她,就是最好的治疗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
陈书雁的父母从浙水赶来,看著女儿空洞的眼神。
两位老人瞬间老了十岁。
她父亲拉著唐沐阳的手,老泪纵横。
“唐总,书雁没这个福分……”
“我们不能再看她拖累你了。”
“我们带她回家,回家乡静静养著,或许……还能好些。”
唐沐阳站在车站,看著载著她的车消失在拐角。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寒风颳在脸上,不觉得疼。
心里那个好不容易被暖热一点的角落,又变得空空荡荡。
比这北方的冬天更冷。
事业攀上了高峰,感情却又一次坠入谷底。
他好像总在重复这个循环。
得到一些,然后失去更多。
冬去春来,工地上的塔吊拆了,新栽的树苗抽出了嫩芽。
新德工业区的运转彻底步入正轨。
成为集团北方最赚钱的引擎之一。
唐沐阳的名字,在行业內的分量越来越重。
他依然很忙,但节奏不再像打仗。
眉宇间属於年轻人的那份锋利和急切,被时光磨成了温润的沉稳。
只是偶尔独处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深藏的倦意和孤清。
2002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玉兰花开满枝头的时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日下午。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正在看一份报表,敲门声响起。
“唐总,您的新任高级助理来报到了。”
人事主管侧身,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了进来。
唐沐阳下意识抬头。
目光撞上的那一剎那,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一松,握著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实木桌面上。
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进来的女孩,穿著一身简约的浅灰色西装套裙。
剪裁精良,妥帖地衬出她窈窕的身形曲线。
她个子高挑,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皮肤是极乾净的白皙,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五官生得极其標致,眉眼清澈,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但最抓人的不是容貌,而是那身气质。
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就有一股子沉静通透的书卷气,和乾脆利落的职业感交织在一起。
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是一种见过就不会忘的,舒服又惊艷的美。
她迎上唐沐阳愣怔的目光,没有丝毫怯场。
从容地向前一步,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唐总您好,我是龚亦晴。”
“今天起担任您的高级助理,请多指教。”
声音清澈温婉,语调平稳。
吐字清晰,每一个音都落在人耳里最舒服的位置。
唐沐阳依旧怔在宽大的座椅里。
忘了回应,忘了该有的礼节。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办公室里漂浮的微尘,窗格上移动的光斑。
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失控般的、沉重而清晰的撞击声。
砰。砰。砰。
他经歷过许多次“初见”。
心动的,惊艷的,遗憾的。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仿佛被无声的闪电劈中脑海,又在心湖投下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所有的声音、景象都在迅速褪去。
视野中心只剩下那个微笑著的身影。
他模糊地意识到。
这个看似寻常的工作日午后,这次例行公事般的人事报到。
命运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为他送来了一份迟到太久、也珍贵无比的礼物。
这个叫龚亦晴的女子。
將会彻底改变他之后人生的所有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