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看你表现。”
说完,她鬆开潘子腾的手,自己提著菜袋往前走了几步,却没有回头阻拦。
潘子腾立刻小跑著扑进潘兴旺怀里,小手搂住他的脖子:“爸爸,你以后別走好不好?”
潘兴旺紧紧抱著儿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抬头看向王莉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单又倔强。
他知道,这道门没有完全关死。
只要他还站著,只要王莉还愿意让他看一眼这个家,他就还有机会。
有些路,走岔了,就得弯著腰低著头,默默振作起来,找到重新走进这个家门,一点点爬回去。
车內暖气嗡嗡作响,唐沐阳看著后视镜里家乡的轮廓消失,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
龚亦晴醒来,递给他一瓶温水,柔声问:“还在担心川渝的后续资金?”
唐沐阳接过水,目光深邃:“川渝只是前哨,真正的风暴,恐怕要刮到浙水大本营了。”
他脑中回放著电视新闻里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闭的画面。
那种隔著大洋都能感受到的信用冻结,正顺著贸易链条,悄无声息地爬向国內实体。
手机突然震动,彭家辉的电话打了进来。
唐建国一把接起,嗓门大得全车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家辉,你们到哪啦?”
彭家辉那头一开口,唐建国就开始满嘴跑火车:
“我可跟你说,你家周艷婷管你管得够严,
哪像我家杨柳,温柔又懂事,你可得学著点!”
他说得忘形,完全忘了车上还有嫂子和岳母在场。
唐沐阳在前面听得直扶额,
龚亦晴和苏婉清在一旁低著头,偷偷憋笑。
彭家辉在电话里立刻回懟:
“你少污衊我!也不看看谁天天抱著手机傻笑!”
兄弟俩一顿互损,唐沐阳赶紧开口拉回正题。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满是金属切割的声音。
“沐阳哥,刚从建材市场回来,螺纹钢价格这两天跌得邪乎,供应商都在甩货。”
彭家辉的声音透著凝重。
“周艷婷那边也在催,说银行信贷口子突然收紧了,咱们的授信额度可能被砍。”
唐沐阳眼神一凛,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唐建国,踩下油门:“按计划收缩非核心採购,现金为王,等我回来。”
车流临近浙水,巨大的gg牌上,“买房送户口”、“抄底正当时”的標语依然红红火火。
唐沐阳却冷笑一声,对龚亦晴说:“虚假的繁荣。现在的市场像极了1997年我刚入行时经歷的亚洲金融风暴,但这次不是政策托底能轻易解决的。”
他摸出笔记本,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现金流、去槓桿、保交付。
回到浙水总部,气氛果然降至冰点。
周艷婷抱著一摞报表等在电梯口,这位曾经的河州助理如今已是cfo,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唐总,第三季度財报出来了,现金流比预期少了30%,银行那边……。”
唐沐阳抬手打断,径直走进会议室:“不开灯了,省点电费。”
昏暗的光线里,高管们面面相覷。
一周后,唐建国从萧水工地赶回,一身尘土。
三人关起门来,彭家辉拍桌子:“妈的,有几个股东想撤资,说是要变现去国外避风头!”
“工地不能停,那是咱们的脸面。”
唐建国闷头抽著烟。
唐沐阳沉默片刻,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就断臂求生。暂停『晴阳新苑二期』的商业配套,只保住宅交付。所有高管薪资减半,我和亦晴的工资全捐进基金会。”
周艷婷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央行虽然降息,但商业银行对民营房企的惜贷並未缓解。
原本谈好的信託融资,对方临时变卦,要求追加抵押物。
唐沐阳看著公司名下仅剩的几块优质土地,那是他准备留给子孙的“压舱石”。
“押。”
他几乎没有犹豫。
“只要能把眼前的坎儿迈过去,晴阳实业姓什么不重要,活著才重要。”
2008年的第一场冬雪,浙水银装素裹。
唐沐阳在市政府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只为见一位分管城建的领导。
出来时,领导握著他的手:“小唐,这时候不跑路,还要搞建设,不容易啊。”
一笔原本用於保障房的专项贷款,因为他的坚持和项目的优质,终於有了鬆动的跡象。
唐沐阳哈出一口白气,感觉肺都要冻僵了,心里却燃起一团火。
龚亦晴没有在会上发言,却在会后默默帮唐沐阳整理大衣。
岳父龚崇安打来电话,只说了四个字:“小心驶得万年船。”
唐沐阳知道,这是老人家对他激进策略的不赞同。
他回到家,看到摇篮里的唐振扬咿呀学语,龚亦晴正细心地为孩子擦拭嘴角。
那一刻,所有的孤独与压力找到了宣泄口,也找到了支点。
春节刚过,市场哀鸿遍野,无数中小房企倒下,拋售资產。
唐沐阳却召开了一次反常的董事会。
“別人恐惧我贪婪。”
他在白板上画出曲线图。
“现在地价腰斩,正是我们捡漏的时候。”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位於城市边缘的旧改地块。
“这里,我要拿下。”
底下高管譁然,周艷婷捏著报表的手都在抖。
2009年盛夏,隨著四万亿政策的落地,楼市触底反弹,疯狂上涨。
那些当初嘲笑唐沐阳激进的人,此刻看著晴阳实业手中囤积的土地,悔青了肠子。
唐沐阳站在新落成的“晴阳中心”顶楼,俯瞰著这座城市。
周艷婷送来报表,利润同比增长200%。
唐沐阳却摇摇头:“这只是数字游戏,把负债率降下来,才是真本事。”
又是一年桂花飘香时,唐沐阳望著窗外,浙水的夜空灯火璀璨。
他知道,这一局,他贏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拿起笔,在最新的战略规划书上,重重画下了通过川渝覆盖西南川都市,再延伸北方的箭头。
这一刻,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是静静地坐著,仿佛在和过去的那个“打工者”彻底告別。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雨夜无助的自己,那个曾经以为失去爱情就失去全世界的年轻人。
原来,命运从未拋弃过他,只是把他打磨成了更锋利的剑。
那个在恆信集团唯唯诺诺的唐沐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掌控命运的棋手,正带领团队在危机中,看准时机,落下了关键一子。
一个午后,忙碌於浙水的一家家企业之间,唐沐阳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意外遇见了萧晓燕。
此时的她,已是浙水某知名高校的年轻教授,站在讲台上自信而篤定。
会议间隙,两人互换了联繫方式並简单敘旧,看著萧晓燕如今在学术领域取得的成就,唐沐阳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他意识到,当年那个选择虽然痛苦,却让两个人都走上了各自最適合的道路。
这份感情没有变成怨恨,反而在时间的酿造下变得醇厚,交流会结束,两人握別,坦然相对,彼此感恩相遇。
晚八点,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是朱小慧发来的信息:“沐阳哥,川渝一切向好,江北嘴地块已破土。”
唐沐阳眼眶微热。
从浙水到川渝,川都等著我。
因为有了郝海寧的统筹,和王莉的规划,川渝才会走得更顺更直。
他回復道:“你准备好,一周后隨我赴川渝,直达川都。”
唐沐阳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向臥室,龚亦晴已经睡著,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將手搭在妻子腰间。
黑暗中,他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属於奋斗者的交响曲。
2009年入秋,晴阳实业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蛰伏是为了更好的跳跃,而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也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