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时,目光正好落在李丽质手中的书上。
“公主看的什么书?”
沈长安隨口问道,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丽质將书翻过封面给他看,轻声回道:“《汉书》。”
她顿了顿,补充道:“父皇让我多读史书,说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
沈长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纸质书上,书籍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跡清晰,装订工整。
“公主,臣有一事想问。”沈长安忽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
李丽质放下书,坐直了身子:“沈先生请说。”
“如今大唐的书籍,主要靠什么复製流传?”
李丽质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答道:“多是靠手抄。国子监、弘文馆有专门的书手,世家大族也有自家的抄书人。”
“例如一部《汉书》,抄下来要数月功夫,费时费力,所以书价极贵。”
“纸张呢?价格如何?”
“也不便宜。”
李丽质嘆了口气,“上等的宣纸,一刀便要数百文,寻常百姓根本用不起。即便是在宫中,纸也是省著用的。”
“教育之权,掌握在谁手中?”沈长安又问。
李丽质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敏感。
她沉吟片刻,道:“自隋朝开科举以来,寒门子弟也有机会入仕。”
“但……真正能读得起书、买得起纸笔的人家,终究是少数。”
“各家藏书多寡不一,世家大族累代积藏,动輒数万卷,寒门子弟连书都见不到,更別说去考了。”
她没有直接说“教育之权掌握在世家手中”,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长安微微点头,这些情况他早有耳闻,但从公主口中得到印证,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公主,臣有一些法子,可以大幅提升书籍的复製速度。”
“对於造纸之术,臣也有些改进之方。”他顿了顿,看著李丽质,“不知公主想不想知道?”
李丽质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汉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先生,你说什么?”
翠竹也被嚇了一跳,从廊下探出头来。
沈长安没有重复,只是微笑著看她。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书,重新坐下。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懂朝政的深宫女子,她太清楚这两个东西意味著什么了。
若是能大规模复製书籍、降低纸张成本,寒门子弟便能读得起书、买得起纸,科举才能真正打破世家的垄断,天下人才才能源源不断地涌向朝廷。
如果这事能成,对大唐、对父皇、对天下百姓,都是天大的功劳。
“沈先生,”李丽质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可是真的?”
“臣何时骗过公主?”
李丽质盯著他看了许久,確认他不是在说笑,终於点了点头。
她正要开口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翠竹看了李丽质一眼,得到眼神示意,快步走到院门处。
她没有开门,而是凑近门缝问了一句:“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奴婢是陛下身边的內侍,奉陛下之命,有口信传给公主殿下。”
翠竹回头看向李丽质,李丽质微微頷首,翠竹这才拉开门閂,將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著的果然是李世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穿著宫中制式的青衣,额头上还掛著汗珠,显然是跑著来的。
“陛下让奴婢来给公主说一声,”那小太监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倭国遣唐使已经递了辞呈,陛下准了,他们今日便启程离开长安。陛下派人跟著他们,请长乐公主转告沈先生——若沈先生想做什么,陛下都装作没看见。”
翠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她关上门,小跑著回到堂屋,凑到李丽质耳边,將那小太监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李丽质听完,神色未变,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转头看向沈长安。
沈长安坐在对面,手中端著一碗茶,神色平静如常。
他方才虽然看似没有看向院门,但神识早已將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