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其实对见自己这几位未来的同僚心里觉得十分厌烦。
他平时确实左右逢源, 人缘极好,可一贯最看不上这些靠着裙带关系和家族荫庇进入官场的世家公子。
当初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便是在他家道中落时毫不犹豫将他抛弃, 转而投入了一个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怀抱。
人人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可事实上却是他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又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年的县官,结果回头一看,却发现那些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 随随便便便可以与他平起平坐。
通过唐以谦和另一位大理寺丞韩大人寥寥数语的描述,他的心里便已基本对楚知临有了大概的了解。
他是楚家的长子, 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 母亲是先帝亲封的县主,同胞弟弟楚明夷如今在朝中也如日中天。
所以即使楚知临一年前还只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傻子,现在也能风风光光来到大理寺,当上大理寺丞。
苏安一想到平日里那些世家公子的跋扈模样, 他便心生厌烦,恨不得现在就立马掉头离去。
然而他实在是低估了楚知临。
楚知临可和普通的世家公子不一样。
他远比普通的世家公子更加跋扈。
趁着苏安还没过来的间隙,楚知临大大方方将整个大理寺都逛了一圈。
主要目的就是想偶遇邬辞云, 但听说邬辞云在忙,他只得暂时作罢,和楚明夷一起百无聊赖等着苏安的到来。
苏安脚步匆匆跟上了韩大人的脚步, 韩大人一见到楚家兄弟立马挂上了一副笑脸,丝毫没有方才与苏安提起时那副不满神色。
韩大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当着楚明夷的面,他对楚知临的赞赏简直就是滔滔不绝, 溢美之词完全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一会儿说楚知临天纵奇才,一会儿又说自己有幸与楚知临成为同僚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安见韩大人那副讨好的模样,不由得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而楚知临就直接老神在在坐在太师椅上,全程都没有起身,直到韩大人马上就要准备去夸他的祖宗十八代,他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苏安,慢吞吞问道:“这位大人是……”
苏安见状微微一怔,他心头不悦,但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破绽,除了在面对邬辞云的时候,他心头的厌恶难以遮掩,其它大部分时候,他都很善于伪装。
他温和一笑,开口道:“楚公子,我是大理寺丞苏安,是前几日方从付县调任过来的。”
楚知临像是对一切都全然无知,他打量了苏安片刻,笑道:“原来你也是大理寺丞,好巧啊,我们的官职竟然都是一样的。”
苏安闻言并没有回应,只是看向楚知临的眼神带着些许的轻蔑。
他当上大理寺丞是因为他有能力有阅历,而楚知临的官位全是依托于他的父亲,二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韩大人见状也笑道:“济痍贤弟初来乍到,今日还是头一回见楚公子和楚将军……”
“等等。”
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楚明夷突然抬起了头,他盯着苏安半晌,又转而看向了韩大人,神色古怪道:“你方才喊他什么?”
韩大人闻言也是一愣,小心翼翼道:“济……济痍贤弟啊。”
“济痍?你说的是哪个济痍?”
“岂辞云水三千里,犹济疮痍十万民,下官表字正取自此诗。”(1)
苏安十分自然接过了话头,他见楚明夷神色不虞,疑惑问道:“楚将军,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楚明夷闻言沉默不语,只是拧紧的眉头彰显出他的不悦。
当然有问题。
这问题可大了去了。
他记得当初在宁州时,邬辞云亲口说过,他恩师给他取得表字是济痍,后来因为师母不喜,所以才改成了文霭。
如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苏安又是怎么回事,竟然连表字都和邬辞云一模一样。
“你和邬辞……邬大人的表字,为何是一模一样的?”
楚明夷也不掩饰,直接便开口对苏安反问,苏安闻言愣了一下,淡淡道:“下官表字乃是下官祖父所起,倒没想到竟这般凑巧。”
提起邬辞云的时候,他面色不由得再度一沉,那股熟悉的厌恶感再度袭来,让他脸上都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