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渊枯瘦的手微微一颤,脸上掠过一丝涩然,他何尝听不出徐阶话里的软刺,不记了,不是忘了,是记著,但不当回事了。
不当回事,是因为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的士林领袖,隨时可能入阁的朝廷大员。
周遭的清流官员们无不动容,觉得徐尚书果然有大气度,对旧日有隙的老尚书也能如此诚恳挽留,实在是极厚道的人。
风水轮流转,势比人强,也由不得闻渊不继续退让了,他声音沙沙的道:““老夫年迈体衰,心力交瘁,实在不堪重任,只得归乡养老,往后朝堂之事,便都有赖子升你这般栋樑支撑了。”
“闻公此言,徐阶万不敢当,上有君父,下有阁老,区区徐阶,不过一介幸臣,蒙圣恩忝居礼部,每日所为,不过是替陛下草詔,替朝廷执礼,替天下读书人守著这一方翰林院罢了。”
闻渊颤抖著嘴终於还是说出了那句:“公切莫谦辞,士林清流,往后皆要蒙徐公照拂提拔。”
徐阶嘴上连连告饶,但心中总算是舒服了许多,老匹夫,让你叫声好听的就饶了你,不对闻家赶尽杀绝,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只是他在位一日,闻家就別想有人能出头,安份的在地方熬两代人吧。
闻渊也知道徐阶肯定会打压他的子孙,但谁叫他失了权位,既没能力扶保下一任吏部尚书上位,也没能力推著儿子再往上一步,被政敌打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给儿孙留下乱摊子,他那日在御前为裕王奋力一搏,赌的便是將来裕王会克承大统。
如此,裕王怎么也会顾念一二,到时闻家便又有指望了。
等两人理清恩怨,闻渊才终於走到高拱和赵贞吉面前,两人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若非闻渊前几日扛著皇帝威严求情立储,他们早就拂袖而去了,闻渊占著吏部天官的位置,三年来面对严嵩节节败退,一点作为都没有,平日他们私下可没少骂他。
“闻公。”两人客气的向闻渊拱手施礼。
“肃卿、孟静,宦海风波,宦途挫辱,本是常事,此去虽远,切莫消沉,更莫忘读书人的本心,需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守正不阿,心存社稷。
大明如今风雨如晦,正需你们这般骨鯁之臣,今日暂別京门,他日风云再起,朝堂依旧有你们立足之地。
“多谢闻公开解教诲,我等定坚守本心。”
就在两人再次告別眾人的时候,远处又传开呼唤的声音,等看到来人,眾人心头一惊。
是裕王的舅舅,锦衣卫千户杜继宗,身后还跟著他儿子杜海与几个家僕,拎著大包小包从马车下来。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该不该走,高拱赵贞吉脸色有些发黑,他们立保裕王,那是遵循祖制,而非私相授受。
如果裕王能亲自来送別,倒也算是佳话,即便因年岁尚小,不能擅自出宫,派遣舅舅过来折柳敬酒也体面。
最不好看的,便是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大包小包的以金银细软相赠,他们接受了,便是贪財小人,不接受又怕伤了裕王的心,实在是进退两难。
“哎呀,可算赶上了,娘娘和殿下知道两位今日出发,赶忙命我筹备路用出城相送,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差点晚了,两位大人莫怪。”
杜继宗长脸白肤长相斯文,但说的话却甚是直白,举手投足也有些毛毛躁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