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抱著麻將盒走进大伯家堂屋的时候,里面已经喝上了。
林卫国和林卫东坐在主位,林明坐在林卫东旁边,正端著酒盅说著什么。桌上摆著肘子、红烧肉、炒鸡蛋、花生米,还有那个水果罐头,打开倒在大碗里。
肘子皮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著光,红烧肉燉得烂,筷子一碰就颤。
大哥没来,嫂子今天轮班又回娘家了。
林卫东看见林诺,招招手:
“诺子,过来坐。”
林诺把麻將放在柜子上,在林卫国旁边坐下。姚晶晶坐在林明旁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毛衣,头髮还是烫著大波浪,嘴唇上的红色比白天淡了些。
林诺坐下的时候,感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林诺没太在意,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林卫国夹了一筷子肘子皮,放进嘴里嚼著,他打开话头:
“明子,你在南方到底干啥?这么多年不回来。”
林明放下酒盅,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笑得很自信:
“叔,没干啥,就是自己开了个公司。”
这话在如今,可是个稀罕词,能开个公司就等於你是个大老板,祖坟都在冒青烟。
听了这话,堂屋里安静一瞬。林卫东端著酒盅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儿子一眼,没多说什么。林卫国咀嚼的动作也慢了:
“公司?那得多少钱?”
林明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用不了多少钱。关键是眼光和胆量。南方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机会多,只要敢干,遍地是钱。”
越是这样说,越引人注目。
林明说著,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前年我刚去的时候,身上就几十块钱。后来跟朋友倒腾了一批电子表,从南边进货,转到北边卖,一倒手就挣了五六百。”
听到这个收益,林卫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压低:
“几十块变五六百?”
林卫国还是想著多挣点钱,毕竟老三还单著呢。
房子也得翻盖。
“叔,这还不算多的。”
林明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我认识一个人,倒腾录音带,三个月挣了两千多。那边挣钱就跟捡一样。”
林卫国咽口唾沫,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明子,那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机会?”
爹明显是动心了。
林诺夹菜的手慢了一下。几十块变几百块,三个月两千多,遍地是钱。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上辈子那些搞传销的,拉人入伙的时候,都是这套词。
当初老三攛掇爹养兔子,也是“半年三百块”“供销社包收”,也是一样的套路。
他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用余光扫了一眼林卫国,提到钱,林卫国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怎么自己爹,对这一套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林诺心里嘆气,可能爹不是相信这些话,是相信说这话的人。
林明笑笑,没直接回答,端起酒盅朝林卫国举了一下:
“叔,机会有的是。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有好路子肯定先想著自家人。”
然后话头一转,把目光移到林诺身上:
“诺子和江子现在在家里干啥?”
林卫国接过话,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
“他俩就地里刨食,没啥出息。你诺子最近跟人学打猎,也挣不了几个。”
林诺笑笑,没解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想:爹又开始了,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儿子。
不过大伯也一样。
林诺这么想,他也不需要跟林明解释什么。
吃完饭,林卫东把桌子收拾出来,麻將摆上。
四个人坐下来打几圈。林诺本不想打,但林卫国说“一家人凑一桌”,他不好推。
姚晶晶坐在林明旁边看牌,时不时往林诺那边看一眼。林诺感觉到了,假装没注意,摸牌出牌,面上没什么反应。
不过心里却警惕起来,哪有嫂子上门盯著小叔子的,这女人不对劲。
打了几圈,林明一边摸牌一边聊。他说话很聪明,不直接劝人投钱,而是靠讲故事开始拱火:
“去年我有个朋友,做服装批发的,刚开始本钱也不大,两百块起步。他胆子大,从香港进了一批牛仔裤,拉到我们那边卖,一条进价八块,卖二十五,一个夏天卖了几百条。”
他顿了顿,把一张五万打出去:
“后来我们问他,你怎么敢做这买卖,他说,怕啥?最多亏两百块,万一成了呢?”
林诺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养长毛兔那套说辞换了个壳子吗?先画饼,再给个“低成本高回报”的例子,最后用“万一成了”打消顾虑。
还是老一套。
不过比林建高明。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手里一张没用的牌打出去。
林卫国听得认真,手里的牌都忘了出,捏著一张二饼悬在半空,眼睛追著林明的手转:
“那现在他还做吗?”
“做大了。”
林明笑笑:
“开了两家店,雇了好几个人。叔,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然后话锋一转,又聊起別的,不再提投资的事。
林卫国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追著林明的手转了两圈,想追问又不好开口,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林诺把一切看在眼里,先讲故事画大饼,等人心动就收线,等著別人主动开口。他看了一眼林卫东,大伯一直没怎么说话。
也有些心不在焉。
四人各怀心思,打著麻將。
麻將打到快九点,林卫东打个哈欠,说差不多了。大家散了,林明站起来,对姚晶晶说:
“把我买的东西拿过来。”
姚晶晶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盒,红色的,上面印著繁体字。林明递到林诺面前:
“诺子,这是南边的点心,凤梨酥。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林诺推了一下:
“明哥,不用,你们留著吃。”
林卫东在旁边插话:
“一家人,你明子哥给的,拿著就行。”
林诺只好接过来。
就在这时候,姚晶晶探过手来,像是要帮林诺把铁盒扶稳。她的手指似不经意地从林诺手背上划过。
林诺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缩回去,铁盒在他手里差点脱手。
“连个东西都拿不住。”
林卫国呵斥一声,他没看见姚晶晶的动作。
姚晶晶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去收拾桌上的麻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卫东在旁边说了一句:
“诺子早点回去歇著吧,今天折腾一天了。”
林卫国还想说什么,林诺已经站起来:
“哎。大爷,爹,我先回了。”
他没看姚晶晶,抱著铁盒快步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手心都出汗了。
林诺走在村路上,铁盒抱在怀里,想著他爹那性格,耳根子软,容易上头,当年养兔子就是被人一忽悠就动了心。这次,他得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