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林诺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穿衣,先到鸡舍门口。推开小木门,伸手往鸡窝里摸。该去卖鸡蛋了,以后也得去供销社一趟,不能全靠赵建明。
赵秀英看见林诺蹲在鸡舍门口:
“又去县城?”
“嗯。”
林诺:
“鸡蛋攒了三天了,得送一趟。顺便看看老三。”
赵秀英愣了一下开口:
“老三在厂里也不知道咋样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担心:
“你去了好好跟他说,別总闷著。他那人,心里有事不说,憋著憋著就憋出毛病来了。”
林诺把筐子口扎紧,站起来:
“知道了,娘。”
赵秀英又补了一句:
“跟他说,让他回来吃顿饭。你爹念叨好几回了,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林诺点点头,转身往杂物间走。他从墙上取下火銃,检查了一遍,又把昨天赵大壮送来的野鸡野兔从筐子里拎出来。
一只野鸡,两只野兔,肥得很,毛色油亮。他用麻袋装好,繫紧口子,和鸡蛋筐子並排放在一起。
赵秀英看见了,走过来伸手摸摸麻袋,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
“这野兔肥,能卖不少钱吧?”
“嗯。赵老哥那边催了好几回了,点名要野味。”
林诺把麻袋扛上肩: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林诺扛著鸡蛋筐子和麻袋出了院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了。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
“哟,诺子!又去县城送鸡蛋?那麻袋里装的啥?”
“野鸡野兔。”
林诺把筐子换了个肩,脚步没停。
刘大娘伸著脖子往麻袋上看,嘴里嘖嘖两声:
“乖乖,又是鸡蛋又是野味的,林家这是真要发財了。”
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人家有门路,咱们羡慕不来。”
王婶嘆口气,瓜子也不香了。
林诺没回头,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了。司机正蹲在车头前面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扛著大包小包走过来,咧嘴笑笑:
“兄弟,又去送货?这回是啥?鸡蛋?野味?”
“都有。”
林诺把东西搬上车。
司机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走过来,弯腰摸摸麻袋,眼睛一亮:
“野兔?肥不肥?”
“肥。一摸全是膘。”
林诺解开麻袋口,露出野兔毛茸茸的后腿。
司机“嘖”了一声,把烟夹到耳朵上:
“兄弟,你这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滋润。又是养鸡又是打猎的,啥时候也带我入个股?”
林诺笑笑:
“叔,您开好车就行。等我忙不过来了,找您帮忙。”
“那可说定了!”
司机哈哈一笑,转身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林诺扛著东西下了车,沿著主街往建明饭庄走。推开玻璃门,赵建明已经迎上来。
“林兄弟!来了?”
他低头看一眼林诺手里的东西,眼睛更亮:
“这是……鸡蛋?还有野味?”
“嗯。鸡蛋三十五个,野鸡一只,野兔两只。”
林诺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来掀开旧布和麻袋口。
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伸手进麻袋里摸摸野兔:
“这兔子肥,毛色也好,是刚打的?”
“昨天下的套子,早上收的,新鲜。”
林诺把野兔从麻袋里拎出来,翻了个面,露出雪白的肚皮:
“您看这个头。”
赵建明眼睛眯成一条缝,拍拍手站起来:
“兄弟,怎么卖?”
林诺不慌不忙,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鸡蛋一毛二一个,野鸡六块一只,野兔六块一只。不讲价。”
赵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笑,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
“兄弟,你这帐算得比我还精。供销社野鸡野兔也没你这么贵。”
林诺没接烟,嘴角带著笑:
“赵老哥,野鸡野兔您燉一锅,卖十块八块不贵吧?成本不到一半。这买卖您不亏。供销社的野鸡野兔,质量您敢信?”
赵建明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他看著林诺,目光里带著欣赏,点点头:
“行!鸡蛋一毛二,野鸡六块,野兔六块。老李,出来收货!”
胖厨师从厨房跑出来,拎起野鸡掂掂,翻过来看看屁股:
“公的,三斤往上,好货。”
再把野兔拎起来,摸摸后腿脊背:
“两只都是好货,肥。”
赵建明从抽屉里数出钱,一共二十二块二。他把钱给林诺:“兄弟,你数数。”
林诺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拍拍:
“赵老哥,信得过您。”
赵建明:
“林兄弟,下回打到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野鸡、野兔、甲鱼,有啥收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点点头:
“行。赵老哥,那我先走了。”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
赵建明转过身,拉住林诺的袖子:
“咱哥俩喝两杯。”
林诺摆摆手:
“不了,家里还有事。鸡舍那边得盯著。”
赵建明也不强留,送到门口:
“兄弟慢走。”
从饭庄出来,林诺没急著去车站,拐了个弯,往化肥厂走。
林诺认识传达室说老头,老头直接让他进去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刺鼻的氨水味混著铁锈气息,呛得人嗓子发乾。
林建正蹲在地上搬化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沾著灰,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林诺,愣了一下:
“二哥?你咋来了?”
“来县城卖鸡蛋,顺便看看你。”
林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了。没好好吃饭?”
林建低下头,把手上的灰拍拍:
“吃了。就是最近活多,累的。”
两个人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蹲在墙根。
沉默一会儿。
林建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声音闷闷的:
“二哥,我想跟你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