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城带回来的情报让俞大猷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沈炼去议事厅时,看见这位老將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頜的鬍鬚也乱糟糟的,显然是在地图前坐了一整夜。他的案头堆著一摞公文,最上面是一份刚写了一半的调兵手令,墨跡未乾。
见沈炼进来,俞大猷也不客套,直接招手让他过来:“你看看这个。”
他指著地图上几个用硃笔圈出来的位置:“柘林、南澳、詔安——倭寇的船队在这三个地方都留下了踪跡。邓城昨夜摸到的情报显示,这支船队很可能是吴平在背后调度。吴平的老巢在詔安梅岭,他对这一带的水文地形了如指掌。往北可以袭扰福建,往南可以退入广东,往西可以上岸与山贼会合。这是一步活棋。”
沈炼仔细看了看地图,点头道:“確实是个好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问题就在这儿。”俞大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吴平这个人,出身卑微,却极能隱忍。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从不把自己置於险地。他既然敢把船队停在这个位置,说明他有恃无恐。”
沈炼会意:“將军的意思是……他在等內应?”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沈炼一眼。这一眼里包含著许多意思——他默认了沈炼的推测,更是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沈炼:你此行的差事,我也心里有数。
俞大猷从案头抽出一份塘报,递给沈炼:“这是昨夜邓城带回来的另一份情报。吴平的探子已经混入了沿海各村镇,到处散布谣言,说倭寇十万大军即將登陆,朝廷已经放弃了潮州。从柘林到詔安,沿途百姓已经开始拖家带口往內陆逃难。更糟的是,大城所的守军也有逃兵——昨夜就有十几个人翻墙跑了。”
沈炼接过塘报,眉头紧皱:“军心不稳,比倭寇更可怕。”
“正是。”俞大猷的声音低沉,“俞某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多,而是自己人先乱了。眼下这局面,內忧外患。”
两人正说著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起初只是隱隱约约的喧譁,像是远处集市上的嘈杂。但很快,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夹杂著叫骂声、哭喊声和兵器碰撞的鏗鏘声。沈炼和俞大猷同时变了脸色,快步走到门口。
议事厅外的校场上,不知何时聚了黑压压一大片士兵,少说也有四五百人。他们有的披著甲,有的只穿著单衣,有的手里拿著刀枪,有的赤手空拳。但所有人脸上都带著同一种表情——愤怒。
“发餉!发餉!”
“三个月没发餉了!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朝廷的银子都餵了狗了!我们在前线卖命,家里老婆孩子饿死!”
叫骂声此起彼伏,人群不断向前涌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逼近了议事厅的台阶。守门的亲兵举起长枪试图阻拦,但面对数百名愤怒的同袍,他们的枪尖在微微发抖。
俞大猷大步走出议事厅,站在台阶上,沉声喝道:“都给我站住!”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里,校场上的喧譁声骤然低了几分,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俞大猷三个字,在这支军队里还是有分量的。
“怎么回事?”俞大猷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站在最前面的把总身上,“刘大,你说。”
那个叫刘大的把总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此刻却不敢直视俞大猷的眼睛,低著头道:“俞帅,弟兄们实在是熬不住了。餉银欠了三个月,朝廷的银子迟迟不下来。弟兄们家里都有老有小,有的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是啊!再不发餉,我娘就要饿死了!”
“我们在前线拼命,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谁能想到,威震天下的戚家军,竟也欠餉三月!
果然是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此时卫所制崩坏,营兵制崛起,军餉糜烂、制度混乱,此言半点不假!
俞大猷的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军中欠餉的事——三个月前他就给朝廷上了摺子,请求拨付军餉。但摺子递上去之后就石沉大海,户部的回覆永远是“正在筹措”。他用自己的俸禄贴补了一部分,又向地方官府借了一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勉强不至於断粮。
沈炼站在俞大猷身后,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群闹事的士兵虽然愤怒,但並没有完全失控。他们喊的是“发餉”,不是“造反”,施点压而己,他们只是卑微的討薪人。
但真正让沈炼在意的是另一点。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脸——那几个人虽然也穿著明军的號衣,但眼神和其他士兵不一样。普通士兵的眼神是愤怒和委屈,而那几个人,眼神里藏著一种冷冰冰的算计。他们在人群里不断移动,时不时凑到別人耳边说些什么,每说一次,周围的士兵就更加激动几分。
有人在煽动。
沈炼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低声对身边的以冬说了几句话。以冬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议事厅侧面的阴影中。
校场上,俞大猷还在试图平息事態。他提高声音道:“弟兄们,你们的难处,俞某心里清楚。餉银的事,我已经连上了三道摺子,朝廷不会不管。最迟下个月,银子一定到。在此之前,俞某就是砸锅卖铁,也不会让弟兄们饿肚子!”
“下个月?上个月你也是说下个月!”人群中有人尖声起鬨,“一个月拖一个月,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是!朝廷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咱们在这儿卖命,京里那些大老爷们在花天酒地!”
俞大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正要说话,沈炼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了俞大猷身侧。
“將军,让末將试试。”
俞大猷皱眉看了他一眼。沈炼没有等他同意,逕自走下台阶,朝人群走去,目光从那些愤怒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王大柱。”沈炼看著前排一个粗壮的士兵,“山东登州府人,家里有老母和两个妹妹。上个月你在柘林寨巡逻时,从海里捞起一个落水的孩子,自己差点被浪捲走。”
那士兵愣住了。
沈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李石头,江西赣州人,你爹是铁匠,你从小就跟著打铁。你手里的刀是你爹打的,刀柄上刻著你的姓。三个月前在詔安,你一个人拖住了五个倭寇,让同袍撤了下来。”
又一个士兵瞪大了眼睛。
“赵老三,福建泉州人,你媳妇刚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还没见过。你托人写了三封信回家,只收到一封回信,信上说孩子长得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