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鸡同鸭讲了半晌,最后,老人从腰间解下一小串贝壳项炼,递给巴托洛梅。神父接过,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玫瑰木珠串,末端掛著一个小十字架,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念珠,好奇地捻著木珠,又对著夕阳看那个十字架。然后他笑了,露出几乎掉光牙的牙齦,把念珠掛在自己脖子上。
巴托洛梅也把贝壳项炼戴上了,很轻,贝壳摩擦著锁骨,凉丝丝的。
“我会教会你西班牙语,”神父用缓慢清晰的西语说:“教你拉丁文,教你《圣经》,你会认识真正的上帝。”
老人只是笑,他站起身,赤脚踩进溪水,朝对岸走去。走到溪心时,他转过身,对巴托洛梅说了最后一句话。语调很温和,但神父莫名觉得,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后来,神父从一些与汉人有过接触的原住民那里,断断续续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们的乌都斯声音太大,脾气也太差,会把別的乌都斯都嚇跑的。”
入夜,安敦尼独自站在刚刚立起的瞭望塔地基边。
城堡的轮廓在火把的光晕中初现:木柵栏已经围出大致的方形,四角的棱堡地基挖好了,中央的空地清理乾净,明天就能开始搭建营房。更远处,港口的泄湖里,十二艘西班牙船只点著锚灯。
巴托洛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葡萄酒。这是用船上带来的葡萄酒加热,加了蜂蜜和香料,是殖民军夜间御寒的常备饮料。
“神父,”安敦尼接过铜杯,突然问:“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司令官阁下。”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安敦尼望著海面,“在尼德兰,那是1604年,奥斯坦德围城战的最后一年。我在泥泞的战壕里待了八个月,每天听著炮弹从头顶飞过,看著同伴得坏血病死去,或者被猎兵一枪毙命。”
巴托洛梅沉默,他知道司令官阁下的履歷:尼德兰战爭、摩洛哥平叛、新西班牙服役,最后被调往远东,典型的帝国军人晋升之路。
“那时候我以为,战爭就是一切。”安敦尼喝了口酒,“占领阵地,杀死敌人,只为国王和信仰而战。”
“现在呢?”
“现在?”安敦尼笑了笑,笑容在火把的光中有些模糊。
“现在我看著这片土地,想著要在这里建城,要统治这里的原住民,要和可能出现的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爭夺,要维持与马尼拉的补给线,要处理与汉人海商的贸易关係……神父,这不是战爭。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复杂的、骯脏的棋局。”
“领航员今天告诉我一件事。”安敦尼转移了话题:“他说,根据他的计算,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墨西哥城,和马德里,在星图上的位置完全不同。从这里看北极星,比从塞维亚看,要低得多。”
“这意味著什么,司令官阁下?”
安敦尼喃喃道:“意味著我们离熟悉的一切真的很远了,远到连星星的位置都不一样了。”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將空杯递给身旁副官佩德罗:“星星虽然不一样,但人心是一样的。贪婪、恐惧、虔诚、野心,这些东西在哪里都一样。”
他拍了拍神父和副官的肩膀,“所以早点休息吧,神父。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座城必须儘快建起来!”
巴托洛梅听懂了他的意思,其他人可能已在某处登陆、筑城並升起別国的旗帜,这场爭夺才刚刚开始。神父和副官行礼离开,安敦尼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直到守夜的士兵开始第一轮换岗,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而在南方七十里外的淡水河口,赵奢依然在和嗡嗡乱飞的蚊虫做斗爭。后世的他一直以为,1626年西班牙人才在基隆筑城。而早在两年前,他们就派出了先头的远征军,只不过有余原住民和天气的原因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