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鬼自然是个老海寇,双手染血。但他之前也是个普普通通的海边人家罢了,心软在乱世里是弱点,但在赵奢看来,恰恰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可是他不能鼓励这种做法。
他是一支刚刚起步的海寇势力的首领,他要做的是在乱世里活下去、初具势力后再尝试改变这个现状。
他前期需要的是能干活、能打仗的人,不是一群需要被照顾的老弱妇孺。如果他公开表扬何老鬼的做法,以后手下的人都学著自作主张,那这支队伍就没法带了。
他必须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隨著统领眾人和船队日久,连赵奢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威势一日比一日重了起来。
他虽然只是皱眉没有言语,却骇的原本聚过来的老海寇们面面相覷,不少人甚至缩起了头。
码头上的嘈杂声逐渐传了过来,由於没有赵奢的允许,那二十几户人家被临时安置在码头边的空地上,妇孺老幼挤作一团,几个半大孩子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营地和沉默的首领。
难捱的沉默后,赵奢终於绷著连开了口:“先起来吧,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排窝棚,走进靠里头的一间大木屋。里头摆了张粗木桌,墙上掛著张手绘的海图,是赵奢新设立的议事的地方。
赵奢在桌后坐下,没让何老鬼坐,就那么站著。
紧跟著却说了一段没头没脑的话:“戚大將军曾言,凡赏罚,军中要柄。若赏罚不明,则人心不服,人心不服,则號令不行。赏不逾时,罚不逾日。赏罚观其心,心正者虽过可宥,心邪者虽功当诛。知道什么意思么?”
何老鬼仿佛又回到了船上,茫然摇头。
赵奢却没多解释:“那我就按戚大將军的法子来办。”
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木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刘三木!”
刘三木很快跑过来:“香主!”
“把你麾下浙兵队都集合到码头边的空地上,再把手上没活的都叫来!”
刘三木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差不多一炷香后,码头空地上聚满了人。兵士们站在外围,流民妇孺被安排在更远处,探头探脑地看。
赵奢站在空地中央,当眾宣布了对何老鬼擅改军令、私带老弱流民的处罚结果。
念何老鬼出於善心,免了军棍二十杖,改罚银五十两並扣除下月的赏银。
隨后赵奢话锋一转拍板收留流民:“这些流民原本也是穷苦人家,既然已经到了淡水,就是自己人,发粮分房,一视同仁。壮丁编入工队,能干杂活的老弱干杂活,实在干不了的先养著,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隨后他责令何老鬼全权负责安置流民,但有差池,必定加倍处罚。
赵奢话音落下,远处的流民妇孺听得这熟悉的闽南乡音,得知不用被赶走,几个年纪大的已经激动得开始抹眼泪。
何老鬼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原以为赵奢会暴怒,会拔刀,甚至会当场將他沉海,却独独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一视同仁
他万万没想到,威势日盛的香主,竟然真的愿意为了他的一时心软,去养那几十张多余的嘴。
何老鬼是个粗人,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此刻忽然懂了赵奢之前的意思。
“请香主安心!安置这些流民的事,包在老鬼身上!定然不让这百多人饿死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