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杨河县城,晚风卷著城郊的尘土,轻轻拍打著秦筱玉家的落地窗。屋內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却透著几分沉闷。实木茶几上摊开著杨河电站的施工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標註著山体石方开挖区域,旁边散落著烟盒、打火机和两杯微凉的茶水。卢浩观端坐在沙发主位,一身深色正装熨帖平整,眉眼间带著官场浸染多年的沉稳內敛,周身縈绕著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的小舅子秦筱明侧身坐在对面沙发,指尖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目光死死落在图纸的数据標註上。
二人此番独处,只为敲定杨河电站石方爆破的合作事宜。在此之前,工程方的何星与方林已专程登门找过秦筱明数次,核心诉求就是压低爆破相关报价。可秦筱明始终咬死价格不肯鬆口,分毫不让。他心里清楚,杨河电站是县里重点大型工程项目,山体连绵,硬质岩石居多,整体石方开挖体量极其庞大,爆破工程量在近年县域工程里实属罕见。这不仅是一笔实打实的暴利生意,深耕本地行业资源的绝佳机会,千载难逢,他绝不想轻易妥协。
谈判过程中,方林曾提出折中方案:民爆公司仅负责合规供应炸药、雷管等爆破耗材,现场爆破施工交由他自己组建的施工团队承接。这个提议被秦筱明毫不犹豫地当场回绝。深耕民爆行业多年,秦筱明深諳其中的行业规则与风险要害。如今国內爆炸物品管控极其严苛,所有炸药、雷管都必须经过公安部门层层审核、严格审批后方可採购使用,耗材定价权完全掌握在官方备案的民爆公司手中,外人根本没有议价空间。
再者,这些年靠著姐夫卢浩观在公安系统的照拂,秦筱明的民爆公司一路顺风顺水,避开了不少行业管控风险,积攒了丰厚身家,在本地民爆行业站稳了脚跟。眼下杨河电站就是一块油水丰厚的肥肉,耗材差价加上施工利润,收益十分可观,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出爆破施工这块最大的蛋糕?
可最近几日,反常的平静让秦筱明心底渐渐发慌。何星与方林此前频繁上门、反覆磋商,態度恳切,可自从上次谈判不欢而散后,两人一连好几天没有半点音讯,既没有打电话问询,也没有登门洽谈。这份突如其来的沉寂,远比直白的爭执更让人捉摸不透。秦筱明捻著指间的香菸,指尖微微泛白,眼底藏不住焦虑,在利益面前,没有永恆的合作,只有永恆的算计,他不得不提防。
“姐夫,他们好些天没联繫我了,该不会是绕开我,去找张石寨那家民爆公司了吧?”秦筱明压著声音开口,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忐忑,语气也比先前收敛了几分傲气。
卢浩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他抬眼扫了一眼身旁急躁的小舅子,眼底掠过一丝讚许。这几年,秦筱明褪去了早年紈絝子弟的浮躁,不再整日吃喝玩乐、游手好閒,做事开始懂得权衡利弊、思虑周全,显然是岳父一家用心调教过,长进不小。
“你不用慌,他们暂时不会去找市里的民爆公司。”卢浩观缓缓放下茶杯,指尖轻叩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低沉的轻响,“我真正担心的,不是同行截胡,而是他们动用上层关係,找县里甚至市里的领导施压。能拿下十个亿的大型工程项目,方林背后的人脉根基绝对不浅。”
官场沉浮多年,卢浩观深諳其中规则,越是大项目,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就越复杂,暗藏的人脉博弈也更加凶险。他看透了工程方的底线,也清楚自身的优势並非牢不可破。
“筱明,听我的。”卢浩观语气郑重,神色严肃,“要是他们下次再来找你谈判,適当鬆口让步。炸药、雷管的供货价格可以下调,给对方留出利润空间,不要把事情做绝。但现场所有爆破施工业务,必须牢牢抓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才是核心盈利点,也是我们不能退让的底牌。”
秦筱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深知姐夫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眼光毒辣、心思縝密,看人看事从不出错,经验远非自己可比。即便心中仍旧不捨得压缩利润,他也选择相信卢浩观的判断。
“行,我心里有数。只要他们再来谈,我適当调低报价,给双方一个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