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山间晚风微凉。春晚落幕,喧囂散尽,屋內妻儿已然沉沉睡去,呼吸安稳轻柔。文卫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推门走出屋外。深夜的杨河工地,並未因除夕佳节彻底沉寂,零星的施工灯光依旧亮著,光影交错间,值守工人的身影依旧忙碌,机械低鸣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山野中格外清晰。
立足异乡山野,望著眼前灯火零星的工地,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骤然涌上文卫心头。明日便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团圆欢庆,而自己却驻守偏远工地,远离故土亲人,漂泊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他不由想起千里之外的老家,想起故乡独有的新年习俗。
在他的家乡,大年初一素有凌晨“出行”的古老习俗,是新年最重要的开篇仪式。所谓出行,便是新年第一次开大门、迎新春、启新岁,寓意辞旧迎新、岁岁顺遂、万事兴旺。这一仪式极为讲究时辰,分毫不能差错。文卫的父亲通晓天干地支、历法命理,在乡里颇有威望,每逢过年,邻里乡亲都会专程上门请教最佳出行时辰。
每到除夕深夜,父亲便会郑重翻出珍藏的老黄历,细细推算、精准比对,选出最吉利的时辰。天未破晓,父亲便早早起身,备好鞭炮、香烛,静待吉时到来。初一清晨的老家,从来不会寂静,家家户户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轰隆声响划破拂晓静謐,大人小孩大多都是被这热闹的年味唤醒,闔家迎新,烟火气十足。那热闹、那庄重、那浓郁的年味,是刻在文卫心底最深的新年记忆。
可杨河的年俗,与故乡截然不同。大年初一清晨,山野寂静无声,耳畔没有丝毫鞭炮响动,清冷的晨光落在工地之上,冷清寂寥。没有烟火喧囂,没有邻里喧闹,此地的年味,终究比故乡淡了数分。除了新年仪式的不同,杨河本地还有一项极具特色的年俗:家家户户过年都会宰杀年猪,鲜肉从不对外售卖,尽数分割成条,悬掛在灶台上方,借柴火烟火日復一日熏制,慢慢製成色泽暗沉、风味独特的腊肉。
这种烟燻腊肉看似品相粗糙、色泽暗沉,却肉质紧实、醇香浓郁,是別处难寻的地道风味。经年累月下来,沙西腊肉渐渐打响名气,从乡间家常吃食,发展成当地特色產业,成了一方地域名片,只是这独有的烟火风味,终究填补不了异乡漂泊的思乡之寂。
晨光破晓,大年初一的朝阳缓缓升起,暖光洒满杨河山野。吃过简单的早餐,儿子小江依旧睡得香甜,昨夜熬夜看春晚的疲惫,让孩子迟迟不愿醒来。文卫想起方林也留守项目部过年,孤身一人驻守工地,便主动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方林语气爽朗,告知文卫自己正准备给留守施工工人发放新年红包,特意邀请他一同前往。文卫欣然应允,收拾妥当便出门赴约。
踏出房门,澄澈的晨光里,方林正独自站在驻地前坪,指尖夹著一支烟,烟雾裊裊升腾。他抬眸望向远处空旷的山野,身姿挺拔却带著几分落寞,眉眼间藏著一丝说不清的悵然,似是心事重重。
文卫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开口:“老同学,一大早独自发呆,是想家了?”
方林回过神,掐灭指尖的香菸,淡淡一笑,语气淡然:“谈不上想家。这些年常年在外奔波,大半春节都是在工地、在异乡度过,早就习惯了这份漂泊。只是感慨时光匆匆,转瞬之间,孩子都要升高中了,岁月不饶人啊。”
“是啊。”文卫闻言,满心感慨,“我们毕业將近二十年,昔日校园里青涩懵懂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然熬成了奔波生计、负重前行的油腻中年人。岁月不饶人啊。”
方林转头看向他,笑意温和:“嫂子和孩子在这边还住得习惯吗?等忙完手头的事,我过去看看小江那小傢伙。”
“都挺好的,就是昨晚睡得晚,今早还赖床呢。”文卫笑著回道,“中午我们还要去李乡长家赴宴,先抓紧时间给工人们拜年送祝福。”
此前业主负责人何星临行前,特意嘱託文卫,让他大年初一代表业主方,为留守的监理、施工单位管理人员拜年派发红包。红包早已由吴德操提前备好分装妥当,文卫只需负责逐一发放,传递新年心意。
文卫与方林结伴同行,先来到监理部,向彭延礼、小林两位留守监理致以新年问候,送上新春祝福,隨后又邀约二人一同前往各施工班组宿舍,为留守工人逐一拜年。眾人奔波劳碌坚守岗位,放弃闔家团圆守护工程进度,这份坚守值得敬重。一路寒暄致意、派送红包,不过一小时,便圆满走完所有岗位,完成了拜年慰问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