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家的时候,李桂兰还没下班。
张德发把证件放在餐桌正中央,摆了又摆,端正了三回。
左边摆著盐罐子,右边摆著酱油瓶,中间红色证件搁在一块叠好的白毛巾上。
跟供菩萨似的,又觉得不够,拿了两根香点上供了起来。
李桂兰正好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著的红本本。
气的揪著张德发就打。
“好好的点什么香!那是过年敬天的!”
张勇从臥室出来,手里捏著一把钱,那是魏大彪上次给的,稿费到帐还要一个月。
“妈。“
“这里有两百块,你先把咱家欠的都还了,多了的寄给姥姥花。“
李桂兰接过一把钱,摸了又摸,转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小本本。
就是上回给张勇看过的那个。
她坐在餐桌前,把本子翻开,又摸了一只短铅笔。
第一行。酱油,1毛5。
铅笔划过去,一道细细的横线盖住了那行字。
化肥,15块。划掉。
膏药,1块6。划掉。
借刘嫂鸡蛋三个。划掉。
李桂兰一边划线,一边在心里点著总数。。
划到最后一行。
借王婶棒子麵二斤,89年腊月,2毛。
一共是72块3毛。还完了还剩127块7毛。
李桂兰坐在凳子上,捏著笔,许久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李桂兰才站起来,走进厨房,紧接著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
“今晚加菜!我燉个红烧肉!”
……
第二天一早,张勇骑著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门。
这车是魏家送的。车身採用了锰钢车架。
因为链条刚过完油,所以蹬起来十分轻快。
在胡同里確实扎眼,周围几个楼的居民大多骑著飞鸽或者凤凰品牌。有些手巧的把车架子改了,弄了个杂牌自行车。
传达室陈大爷正蹲在门口刷牙,一抬头看见车,停下动作愣在原地。
“哟!小张这车不错啊!那来的?”
“人送的,陈大爷。”
“谁这么大方?”
张勇没接话,蹬著车拐出胡同口,穿过劲松路,往西拐进朝阳区工业带。
两边立著砖墙厂房,粗大的烟囱不断往外排气。
空气中充斥著煤灰与机油混合的气味,微风吹过时还能闻到棉纱乾燥的气息。
棉纺厂的大门在路的尽头,门头上京城第三棉纺织厂几个红漆字外层掉皮,三字缺了一横,远看变成了二字。
门卫老刘认识张德发,探出脑袋看向这边。
“老张家儿子?来找你爹?”
“找老赵头。”
“赵师傅啊,在尽头车间呢。直接去吧,別乱跑。”
张勇骑车穿过厂区。
两边是织布车间以及仓库,纺纱机的嗡嗡声从铁皮墙里传出来,女工们戴著白口罩进进出出。
一口气蹬到厂区深处,出现一间半露天的铁皮棚子。
四周竖著三面墙,留下一面敞开,地面布满机油痕跡,散落著许多铁屑。
阳光从敞开的那面照进来,照在墙上掛著的一排排扳手和钳子上面。
老赵头就蹲在棚子中间,面前摆著一个卸了半截的化油器,手里捏著一根铜丝在通油嘴。
他听见自行车铃鐺声,动作没停,视线一直盯著手里的活。
“张勇来了。”
“我来了,赵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