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看向小沈涨红的脸。
“小沈同志。”
周围路过的工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说我忘本,这话我不认。”
“我爹在这个厂开了十几年大车,拉棉纱跑长途,拿著是工资,是辛苦钱。”
“你让我帮宣传科写稿子,这跟我爹有什么关係?”
小沈的张嘴刚要反驳。
张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我跟《十月》签了独家供稿协议,给其他单位写稿子,算违约。你宣传科要是因为这个让我吃官司,你来赔钱?”
小沈的嘴巴又合上了。
“再接著,你写纺织女工,得自己下车间跟女工一块干活,蹲几天,跟她们聊,听听她们都说什么。你坐在办公室能写出来吗?”
“动不动就想拉人来给你代笔。难道以后篇篇让我替你写?那你工资直接给我算了。”
张勇推上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下回拍照之前,先问一声人家同不同意。”
小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著相机带子站了两秒,扭头就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还回头瞪了一眼。
身后零零碎碎的议论声还在传。
“这嘴可真利索……”
“小沈也是,没事找事,人家签了约的……”
声音越来越远。
张勇跨进棚子,阳光从敞开的那面铁皮墙照进来,打在那一台台零件上。
他抬头看著铁皮缝隙里湛蓝的天,心里百感交集。
刚才路上那些人喊他大作家,要签名、拍照、追著要跟他说话。
看起来风光无限。
可他自己清楚得很,自己还不如小沈,小沈好歹学过新闻写作。
而他呢?高考都没考上,离了系统啥都不是。
如果……如果有一天系统消失了呢?
张勇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哎,想这些没用。
系统在就先好好用,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老赵头蹲在拆解台旁边,面前摆著那台130柴油机的零件。
昨天张勇拆的,泡了一夜煤油,零件上的油泥基本软化了,铁件表面露出了本来的顏色。
“外面闹腾够了?”老赵头开了口。
“闹完了。”
“装机。”
就两个字。
张勇点点头,把刚才的事甩到脑后,洗了手,从帆布上拿起第一个零件。
昨天拆的时候,每个零件的位置、每颗螺栓的方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驾驶lv.6带来的机械感知,让所有零件的构造图纸清晰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曲轴归位。主轴瓦对准基座,上盖压合,十颗螺栓按对角线顺序拧紧。
手腕发力均匀,扳手每转一下,他的指尖都能感受到螺栓坐进扭矩的细微反馈。
连杆装回去,活塞环三道——气环两道,油环一道,开口方向错开120度。
速度比昨天更快了。
拿起零件、对位、安装、紧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
气门装到一半的时候,棚子的铁门被敲响了。
进来了两人。
一个刚才见过——小沈。
另一个三十出头,穿著一件的確良半袖衫,左手夹著一本英文封面的书,右手插在裤兜里。
是厂技术科的王工。
京城工业学院毕业,去年刚从日本进修回来,在技术科掛著工程师的职称。
全厂唯一一个见过日本数控工具机的人。
小沈跟在后面,嘴巴凑在王志远耳边嘀嘀咕咕,手还指著棚子里的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