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下午一点半。
张勇骑著那辆飞鸽二八大槓,沿著东四北大街往南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老平房,青砖外墙上爬著半乾的爬山虎。
头顶的电线桿上掛著几条晾衣绳,大裤衩子和碎花床单在风里晃荡,地面铺了碎砖,坑坑洼洼,自行车顛得叮噹响。
张勇看著门牌號往里走,心想这地方可真不起眼。
《十月》杂誌社在北三环外,六层小楼,门口掛著红字白底的牌子。
而《工人生活周刊》的编辑部,藏在这条巷子里头,入口就是一家卖炸酱麵的苍蝇馆子。
推车进了院子,张勇在传达窗口填了一张访客条。
他在来访人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张文工。
窗口后面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白汗衫,脖子上搭著毛巾,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访客条,先是隨便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张——文——工?!”
小伙子猛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
他衝著楼上扯开嗓子就喊。
“来了来了!张文工来了!老谭!赶紧的!”
那嗓门,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楼上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哗啦啦跑下来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背心,一条肥大的灰裤衩,脚上蹬一双解放绿胶鞋,手里还摇著一把竹编大蒲扇,跑起来蒲扇呼呼带风。
这应该就是老谭,谭兴国了。
谭兴国跑到张勇跟前,人还没站稳,眼睛就在张勇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脸放光。
“张文工是你?就是你?!”
张勇点了点头。
谭兴国一拍大腿。
“我就说!就说!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赵怀瑾那老东西说你十八。”
“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能写出这东西,厉害的!”
“我下午吃完饭就在院子等著了,愣是等到这会儿!”
他反手就把张勇的手握住,上下晃了好几下,力气大得很。
后面跟下来的几个编辑也围了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穿著的確良短袖,伸手就跟张勇握上了。
“张文工老师好!我是编辑部的小孟!您那篇修拖拉机的我精读了!我老家就有一台手扶的,跟您写的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也凑过来。
“我是老陆!负责排版的!你那个字写得真实诚呀!排版的时候我都捨不得刪!”
张勇被几个人热情的围著,有点没反应过来。
跟《十月》的编辑部完全不一样。
《十月》那边开门就是鲁迅和巴金的黑白照片,走廊绿漆墙,编辑们穿中山装,说话前都掂量一会,气氛庄重得跟上课似的。
这边呢?
院子里摊著一张凉蓆,墙角靠著大扫帚。
连办公室的门都是敞著的,大风一刮,桌上的稿纸哗哗直飞。
怪不得赵老师说老谭喜欢一惊一乍的。
感情是整个编辑社都这样。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声吆喝。
“让让让!別挡道!”
一个大姐推著一辆自行车进来了。后座上夹著两个网兜,里头装著四五个西瓜。
大姐一脚把自行车撑好,弯腰就把网兜往下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