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阳光温暖,地脉浑厚,他的根须深深扎入大地深处,枝叶向著苍穹尽情舒展。
不管怎样,他终於活过来了。
……
三十年一晃而过。
荒芜的山谷早已不復焦土遍地的模样。
嫩绿的草芽从灰烬中探出头来,藤蔓攀附著倾倒的巨木残骸向上生长,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在溪涧两侧。
山海的韧性远超想像。当年金乌留下的焦痕已被岁月抹去大半,这片土地正以一种野蛮而蓬勃的姿態重新焕发生机。
而这一切的变化,余苏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不是『看』,是感知。
隨著体內灵气不断壮大,他的感知范围早已不局限於自己那日益粗壮的躯干。
根须所及之处,从地脉深处到地表土壤,从溪流水源到天空风向,每一寸土壤的湿度、每一缕微风的轨跡、每一只爬过树根的虫蚁,都清晰地映在他的意识之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山谷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唯有此刻,余苏才终於有了那种重活一世的实感。
上辈子——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他的意识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无法拼凑的画面:
钢铁铸就的巨兽在平坦的道路上飞驰,高耸入云的楼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夜幕中闪烁……
那些画面太荒诞,太离奇,像是一场不属於他的梦境。
这个世界,没有那些东西。
这个世界,有的是无边无际的莽荒山海,是吞吐云雾的远古凶兽,是一草一木之间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余苏亲眼『见』过。
就在他扎根的山谷东侧,有一株低矮的朱果树。
那树不过一人来高,枝头掛著几颗红彤彤的果子,在阳光下泛著奇异微光,显然不是凡物。
余苏曾经用根须试探过那株朱果树的根系,发现它与自己之间隔著一层坚硬的岩壳,便放弃了將根须延伸过去的念头。
结果有天,一只羽色斑斕的飞鸟从天而降,叼走了最红的那颗朱果。
那飞鸟还没来得及吞下果子,一头背生双翅的猛虎便从密林中扑出。
那虎通体漆黑,唯有双翼覆盖著赤金色的羽毛,双翅一振便腾空而起,快如闪电。
飞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虎爪拍落,鲜血与朱果汁液一同洒落在地。
猛虎叼著猎物,虎爪轻轻一划,便將整颗朱果树肢解,仅留下几枚奇异朱果攥在爪心,而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翅展开,腾跃而起,捲起一阵灼热的气浪。
余苏看著那团火焰消失在天际尽头。
然后他默默地控制著体內的灵气,將它藏进木质的最深处,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他只是颗树,一棵刚刚在地脉上站稳脚跟的树。
金乌的恐怖他至今记忆犹新,而那头浑身冒火的猛虎虽然远不及金乌强大,但也绝非他能招惹的存在。
更別提这莽荒大地上还有无数他未曾见过的凶兽异禽,每一个都可能在下一刻將他连根拔起。
“装成一棵普通的树”
这是余苏给自己定下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