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曾经流浪的祖辈一样?
这一夜,夏氏部落寂静无声。
没有篝火,没有喧闹,族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简陋的棚屋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婴儿细弱的啼哭,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鸿独自一人跪在余苏的树根旁,额头抵著泥土,一动不动。
余苏没有给予任何指示,他只是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仍由夜风將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他是夏氏部落的树神,但也可以只是一棵普通的树。
如果这些人类选择离开,他不会挽留,不会责怪,甚至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在这片山谷中独自度过了百年,不在乎再多百年。
他安静地等待,等待这些凡人自己做出抉择。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
鸿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跪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扶著树干稳住身形,然后转过身,面向那些三三两两走出棚屋的族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族人脸上扫过——那些年轻的、苍老的、坚毅的、惶恐的面孔,那些被蛮荒风霜雕刻出深深沟壑的面孔,那些因为树神赐予的名字而第一次有了光彩的面孔。
“都到树神脚下来。”
族人很快聚拢过来,男女老少,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鸿站在余苏的树根旁,背靠著粗壮的树干,像是一个孩子依偎著父亲。
他环顾四周,目光平静而坚定:
“你们都知道,昨天回来的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是从北边回来的,那里有个东西……杀了阿木,杀了石,杀了我们十二个族人。”
“现在,它要来杀我们了。”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几个女人的眼眶红了,但没有人哭出声。孩子们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地望著他们的首领。
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洪亮起来。
“你们还记得以前吗?没有树神的时候,我们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我们是野人。”鸿替他们回答了。
“我们一无所有,今天在这个山头,明天被凶兽追到那个山头。”
“我们像兔子一样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在泥里刨食。”
“病了就等死,老了就被丟下,生如草芥,死如尘埃。”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执迷的力量。
“后来我们找到了树神,我们有了名字,我们有了知识,我们有了……家。”
鸿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我们是夏氏!”
“这是我们的家园!”
“我们——不逃了!”
最后的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在晨风中炸开,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族人们愣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挺直了腰杆。
那些黯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那些佝僂的脊背重新挺了起来。
年轻人握紧了手中的木矛,老人將刻著文字的树叶贴在胸口,女人將孩子搂在怀里,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余苏默默注视著一切,注视著夏氏部落做出的选择。
他以为自己的树心早已静如沧海,但此刻,感受著面前这些孱弱凡人们匯聚凝结的强大意志,还是动容了。
蛮荒山海,强者须自强。
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在晨风中悠悠荡荡,不偏不倚,落在鸿摊开的掌心里。
同时,一股温热的意念,在夏氏族人的心头响起:
“將它引到这里……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