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的目光没有迴避,直直地盯著亮脸上还没痊癒的毒伤,声音不急不缓:
“你的伤还没完全好,求法期的灵光发挥不了几成。”
“中路先锋是要在最浓的瘴气中突进的,如果你出了意外,將是整支队伍的灾难。”
亮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股沉积在肺部的毒气被情绪牵动,胸口猛地一窒,咳嗽了几声。
轩將石桌上的地图捲起,塞进怀里,声音沉稳如磐石:
“中路我走,猛走北路,风走南路。”
“亮,你留守西陲——你最了解这片土地,也最了解那些瘴气的变化。”
“接应补给都需要你来调度,如果我们三路出了任何偏差……你是最后的退路。”
亮沉默了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
夜深了。
西陲部落的守卫营坐落在部落最边缘的位置,紧挨著那片终年不散的沼泽瘴气。
这里的房屋比其他地方低矮,窗户开得很小,常年用浸过药汁的布封住,只留下几条细缝透气。
亮走进守卫营的时候,值夜的族人正围坐在一盏油灯旁。
灯芯是用药草泡过的,燃出来的火苗泛著淡淡的青色,能够中和一部分瘴气的毒性。
几个人坐在地上,围著一个正在燃烧的瓦瓮,里面熬著解毒的药物。
看见亮走进来,他们纷纷站起来。
“首领。”
亮摆了摆手,找了个位置,同部落的行者们对面而坐。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那些面孔在青色的灯火下显得蜡黄枯瘦,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西陲的图腾行者,几乎都是这个模样。
长年累月在瘴气中同妖族战斗,再深厚的灵气也抵挡不住浊气与毒素的日夜啃噬。
铸身境的行者大多有百岁寿命。
但他们,活不过六十。
亮也无可奈何,只能儘量宽慰这些为了部落奉献一切的勇士。
“首领,又要开战了吗?”
“我们……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终於,一个坐在墙角的老人开口了,他年纪不到五十,看起来却像风烛残年。
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其他人没有附和。
但他们也没有反驳。
亮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用“为了树神”、“为了夏氏”、“为了人族”这些祷词来回答。
他走到那个老者面前,蹲下身,將手掌按在他的胸口。
灵光从掌心涌出,像温水一样渗进老者的身体。
那些沉积在肺腑与经络深处的浊气,被灵光一丝一丝地剥离牵引,最终匯入亮的手掌之中。
老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了些,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但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著首领,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亮站起身来,走向下一个族人,一个接一个。
他將那些沉淀在族人体內的浊气,全部地吸收进自己体內。
这才是他毒伤难愈的根本原因……
部落中央,那棵翠绿的树神分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余苏静静地注视著一切。
他看见亮走完了守卫营的每一个房间,看著他站在月光下,独自承受著所有的痛苦。
树冠深处,传出一声意味莫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