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就刚才。”一个年轻匠人说,“我起来撒尿,听见工坊这边有动静,过来一看,就成这样了。”
“人呢?”
“跑了。我就看见一个黑影,往村北跑了。”
何晏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凝固的铁水。
出铁口是被撬开的,用的应该是铁钎之类的东西。撬得很用力,把炉壁都崩了一块。
这不是普通的破坏。
这是故意的。
他站起来,看向张伯:“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张伯摇头:“没有。工坊白天干活,晚上锁门。今天收工的时候,炉子还是好好的。”
“那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匠人们面面相覷。
院墙是土夯的,一人多高,翻进来不难。问题是,谁大半夜翻墙进工坊,就为了撬开炉子放铁水?
何晏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不是为了偷东西。
偷东西不会放铁水。
这是想让工坊停工。
甚至,是想让炉子彻底废了。
他想起王立早那句话:“小心王家村那个人。”
王栓?
会是王栓吗?
可是王栓前天还跟他一起进城,有说有笑的,不像是有什么仇啊。
何晏蹲在那儿,盯著那些凝固的铁水,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铁水旁边,有几个脚印。
他凑近了看,是布鞋的印子,比他的脚大一点,像是成年男人的。
脚印旁边,还有一点黑乎乎的东西。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火把下看。
是煤灰。
新鲜的煤灰。
何晏心里一动。
煤灰。
白巷里的人,天天跟炭火打交道,身上有煤灰不奇怪。
但这个脚印旁边的煤灰,是散的,不像是在工坊里沾的,倒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蹭上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煤灰包起来,揣好。
“张伯,今晚大家辛苦一下,轮流守著。明天咱们把院墙加高。”
“好。”
“还有,这几天村里进出的生人,都留意一下。”
张伯点点头,眼神里透著担忧:“少东家,您觉得是谁?”
何晏摇摇头:“不確定。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黄三娘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赶紧问:“工坊怎么了?”
“没事,小事。”何晏不想让她担心,“炉子出了点问题,已经解决了。”
黄三娘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怀疑,但没多问:“饿不饿?灶上还温著饭。”
“不饿,娘您先睡。”
黄三娘点点头,起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晏儿,不管出什么事,跟娘说。娘帮不上忙,但能听听。”
何晏心里一暖:“知道了,娘。”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把那包煤灰拿出来。
放在桌上,凑到油灯下看。
煤灰是黑色的,细细的,里面掺著一点白色的东西。
他仔细看了看,那白色的东西,像是石灰。
煤灰加石灰?
这是什么组合?
他打开小破站界面,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新视频:
《深夜求助:工坊被人破坏,现场发现这种煤灰,有懂的吗?》
发完,他盯著屏幕等。
三分钟,第一条评论来了:
“臥槽,up主被人搞了?”
“这煤灰里怎么有石灰?”
“石灰?难道是……炼焦?”
何晏一愣。
炼焦?
他赶紧往下翻。
“炼焦的时候要用石灰封窑,防止空气进去。这煤灰里掺了石灰,肯定是炼过焦的人身上沾的”
“对!炼焦是把煤烧成焦炭,烧的时候要密封,石灰就是用来封口的”
“up主,你们那儿有人会炼焦?”
“炼焦可不是一般人会的,这是技术活”
“明朝確实有炼焦技术,但不普及。up主查查,你们附近有没有人会?”
何晏盯著这些评论,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炼焦。
用煤炼成焦炭,就可以代替木炭炼铁,成本能降一大截。
他在网上查过这个。
但问题是,明朝会炼焦的人不多,白巷里附近,他从没听说过谁会。
除非……
他想起王栓说的话:“我们那边,年轻人都想出去闯。”
王家村。
会不会是王家村有人在搞炼焦?
可是如果王家村有人在搞,为什么还要来他这儿买铁?
何晏越想越乱。
正想著,私信响了。
他点开,是一个没见过的id:
“up主,我在阳城县衙的档案里看到过一条记载:崇禎元年,王家村有民王栓,私设焦窑,为官府所禁。”
何晏瞳孔一缩。
又是阳城县衙的档案?
他赶紧回覆:
“你是谁?”
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覆。
他又发:
“你也是从未来来的?”
还是没回復。
他点进那个id的主页,又是新號,註册一天,只发了这一条评论。
头像依然是一片空白。
何晏坐在那儿,盯著屏幕,后背发凉。
王栓,私设焦窑,被官府禁止。
这就是王立早让他“小心”的原因?
如果王栓真的在搞炼焦,那他的铁成本应该很低,为什么还要来白巷里买铁?
除非……
他那个新工坊,根本不是为了开张。
而是为了打掩护。
真正的目的,是偷学白巷里的技术。
何晏想起那天王栓跟他一起进城时,一路上问的那些问题:
“你们工坊一天能出多少铁?”
“用的什么炭?”
“匠人好找不?”
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閒聊。
现在想想,全是套话。
何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如果王栓真是来偷技术的,那今晚撬炉子的人,八成就是他派来的。
不是为了偷东西。
是为了让他停工。
这样王家村就能趁机抢他的生意。
想通了这一层,何晏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坐下来,打开私信,给“钢铁直男”发了一条:
“有人在我这儿偷技术。炼焦的事,你能详细讲讲吗?”
等了一会儿,“钢铁直男”回復了:
“炼焦:把煤放在窑里,隔绝空气高温乾馏,得到焦炭。焦炭比煤热值高,含硫低,適合炼铁。明朝的技术:用砖砌窑,煤一层,土一层,最外层用石灰封口。烧几天几夜,熄火冷却,开窑取焦。缺点是费工,一窑只能烧几百斤。优点是焦炭炼铁,铁质好,成本低。”
何晏把这行字看了三遍,记在心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王家村的方向,隱隱约约有一点火光。
那是焦窑的火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不能再被动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