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扫完了,狄公没有马上启程,而是选择在太原多待了两天,带著张睿走了几处晋阳古城的老城墙旧址。
秋日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断壁残垣上,把夯土墙里嵌著的碎瓦片照得发亮。
狄公走得不快,靛蓝便袍在风里轻轻拂动,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纸笔。
只是一个老人带著一个孩子,在旧城墙上慢慢走。
走到一处豁口,停下来,指著墙根下一截被荒草半掩的暗渠遗蹟,讲了一段旧事。
“这底下是一条暗道,当年城被围了八个月,粮尽了,百姓从这条道逃出去。”
张睿在课本上读过晋阳保卫战,几行字,一个年份,一个结果。
但狄公讲的版本里有很多细节:哪个门先被水攻衝垮,守將最后在哪棵树上解下了自己的腰带,城破后百姓从哪条暗渠逃出去,出了城又去了哪里……
没有评点,没有感慨,只是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搁在张睿面前。
狄公讲完了,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瓦,伸手从夯土墙上掰下一小块干土,在指间碾碎了,拍了拍手。
“回去吧,明天动身回京。”
临行前,狄春在院子里清点行李,一边往车板上搬那方裹著粗布的沙盘,一边跟正在捆毡毯的狄景暉嘀咕。
“你说老爷这些天,总是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跟谁说话呢。”
狄景暉正把麻绳往马背上勒紧,头也没回。
“不知道。”
“以前有案子的时候,想事情想得入神,倒也见过。这趟路上也没案子,整天在外头晃悠,嘴里也念念叨叨的,你说怪不怪。”
旁边擦著马鞍的李元芳不紧不慢接了一句:“大人身居高位,考虑的事情肯定多。想得多,话就多。”
狄春想了想,觉得两人都怪没趣的,也不閒聊了,转身去检查炭炉的铜壶。
离开太原那天早晨,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狄春天不亮就起来套车,把沙盘用粗布裹好塞进车厢角落,又检查了一遍铜壶里还有没有隔夜的水。
狄公从宅子里出来,靛蓝便袍换成了路上的厚棉袍,领口掩得严严实实。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上那块旧匾,没有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出了太原城往南,官道渐渐脱离了太行山的余脉。
两旁的土塬一层层矮下去,视野慢慢开阔起来。
路过的村庄越来越密,每走两三里就能望见几户人家的屋顶,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在晨风里扯散,和远处汾河上的水汽搅在一起。
有农人挑著担子从官道上走过,担子一头是萝卜,一头是白菜,看见车队便往路边让了让。
车厢里,炭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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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从书匣里抽出一卷邸报,是离开太原前从驛馆拿的,墨跡还新,纸面挺括,上头密密麻麻排著六部的奏报和圣批。
“从今天起,认字用这个。邸报上的字比《千字文》难,但都用得著,认一个是一个。”
张睿凑过去,果然难得多。
“敕旨”“准奏”“著即施行”,这些词模模糊糊知道大概意思,但落在纸面上笔画繁密,一个字拆开看半天才能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