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可以写,人可以派,但找不到或叔父不愿来,都是合情合理的藉口。
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条线。
郭靖、黄蓉、杨铁心一家...以他对那几人性格的了解,包惜弱绝不可能放弃儿子。
杨铁心心结难解,郭靖重情重义,他们多半还要找机会劝杨康回心转意。
但杨康那性子,早已被王府富贵浸透,岂是三言两语能劝回的?
破庙。
黄蓉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一盒黄粉、几撮假鬍子、还有瓶瓶罐罐。
“王府昨夜刚逃了人,死了高手,完顏洪烈必定暴怒。四门守卫至少加一倍,进出都要严查,街面暗桩不知有多少。”
她语速快,条理却极清。
“杨伯伯背挺如枪,王妃...气质掩不住。穆姐姐武功不够,应变也差些。靖哥哥这身板,这走路的架势,更是扮什么也没用”
黄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走到庙中央。
“唯一能去的,只有我。”
“不行!”郭靖猛地站起,“你一个人太危险”
黄蓉转向郭靖,“放心,我不会硬来。”
“只是盯梢,等杨康出来,找机会引他过来。若情况不对,我撤得比你快。”
杨铁心喉咙滚动,声音乾涩:“黄姑娘,这恩情,我杨家...”
“杨伯伯,现在不说这个。”
黄蓉摆手,已经开始解自己外衫纽扣,动作乾脆,毫无扭捏。
“早市快开了。王府侧门外那条街,辰时最热闹,卖菜的、挑粪的、赶车的,人来人往。我扮个卖菜小子,蹲在墙角,他们看不出来。”
她套上粗布短打,从罐子里挖出黄粉,对著破了一半的铜镜往脸上抹。
手法熟练,几下就把白皙肤色盖成了营养不良的蜡黄。
又拈起一颗假痣,贴在左颊颧骨下,再抓乱头髮,束成个歪揪。
转身时,已是个眉眼普通、面带菜色的少年郎。
连肩背都微微佝僂了些,那股灵秀气敛得乾乾净净。
郭靖看得不禁怔住,心里的担忧也卸下不少,黄蓉这扮相,確实很难暴露。
黄蓉把竹筐背上,里面垫了些烂菜叶,走到门边。
“你们去隔壁街的清源茶楼,二楼临窗的雅间,能看到侧门街口。我若引得杨康出来,就在街角槐树下系条黄布条。你们见著布条,便到茶楼后巷等著,我带他过去。”
她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
“走了。”
身影一闪,没入外面青灰色的晨雾里。
王府侧门外,早市正喧。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挤挤挨挨。
吆喝声、討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著菜叶味、牲口味、油炸果子的腻香。
黄蓉蹲在墙角,竹筐搁在脚边。
她低著头,眼睛却从乱发缝隙里往外瞟,盯著王府那扇黑漆角门。
门开了两次。
一次是几个杂役出来倒泔水,桶沿还沾著菜渣。
一次是个管事模样的,带著俩护卫,匆匆往街东去了。
没见杨康。
黄蓉心里倒也不急,盯梢本就是耗时辰的活儿,急不得。
她脑子里却在飞快转。
昨夜那场廝杀,画面一帧帧过。
神秘人的剑气...破空无声,力道奇大,沙通天的铁桨,彭连虎的判官笔,在他面前像纸糊的。
江湖上,谁能把剑气练到这般地步?
正想著,角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个熟人。
月白锦袍,湘妃竹摺扇,嘴角噙著三分笑,不是欧阳克还能是谁?
黄蓉心头一紧,立刻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筐沿埋了埋。
余光却死死锁著他。
欧阳克到底为什么帮他们盗药,心里藏著什么目的,她至今未想明白。
如无必要,还是不愿过多接触!
毕竟谁知道他是不是心里揣著什么阴谋算计,“小毒物”的名號可不是白来的。
只见欧阳克踱出府门,站在台阶上,似在欣赏早市景象。
摺扇轻摇,目光隨意扫过街面,掠过卖菜的、卖肉的、卖炊饼的...
最后,停在了她这个方向。
黄蓉呼吸一滯。
那目光不像隨意扫过,反倒像认准了目標,带著点“找到你了”的意味。
他抬步,下台阶,朝这边走来。
步子不紧不慢,却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直直对著墙角。
黄蓉脑子里警铃大作。
走!
她猛地起身,抓起竹筐往肩上一甩,低头就往人堆里扎。
脚步快,身形矮,像条泥鰍在人群里钻。
可刚挤出去三五步,前方巷口,月白袍角一晃。
欧阳克不知何时已绕到前面,正正堵在巷口。
摺扇合拢,轻轻敲著掌心,脸上笑意加深。
“这位小兄弟...”声音清朗,带著惯常的慵懒调子。
“慌什么?菜还没卖完呢。”
黄蓉脚步剎住,浑身肌肉绷紧。
她压著嗓子,让声音粗哑:“公子认错人了,俺不卖菜,俺找茅房。”
说著就往侧边拐。
谁料摺扇一横,直接拦在她身前。
“黄姑娘。”三个字声音压低,却清晰得扎进她耳朵里。
黄蓉浑身僵住。
她缓缓抬头,对上秦剑那双含笑的眼。
那眼里没有淫邪,没有轻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瞭然。
“这身打扮,倒是別致。”
秦剑又说,摺扇往她竹筐里一点。
“烂菜叶摆得挺像,可惜手太乾净。卖菜人家的孩子,虎口有茧,指缝藏泥。你这手...白得像玉。”
黄蓉低头看自己手指。
晨光下,那双手虽抹了黄粉,却依旧纤细,指甲修剪整齐,半点污垢也无。
她心里发寒,脸上却强撑著:“公子说什么,俺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