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楚此人,素以耿介著称。
直白点说,就是老头说话难听。
这一张口,朝野怨愤,社稷不安的大帽子扣下来,即便李昂不是原身那种封建大家长,也难免觉得话没那么好听。
此时,一旁的神策中尉薛季棱,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道。
“大家,老奴乃宫中之人,按理不应在议论朝政时插嘴,但是方才令狐僕射说,朝中有谣言,称陛下欲令宰相典兵。”
“老奴蒙大家恩信,暂掌神策军,故而,不得不多言一句,神策军乃禁卫,歷代以来,从无宰相执掌的先例。”
“传出此谣言的人,莫不是要效仿董卓,曹操之流,挟天子以令诸侯?”
说这话时,薛季棱的眼角余光,冷冷的瞥向殿中的李训。
显然,他是觉得,这谣言是某些人故意传出来的。
其实不仅是薛季棱,在场的眾大臣听了令狐楚的话之后,也纷纷都看向了李训,眼神颇有几分古怪。
也不怪他们多想。
如果是换了殿中任何一位大臣,他们都会觉得,这可能是政敌的污衊。
但换了李训,还真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尤其是想起那天在含元殿中,李训屡屡阻拦刘弘逸等人接掌神策军的事情,眾人心中越发怀疑。
见此状况,李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道。
“陛下,这不过是谣言而已,此乃延英殿召对,这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实在是有辱圣听,臣恳请陛下降责传谣之人。”
话虽是这样说,但李训的眼神当中,却隱隱闪过一丝懊悔。
显然,对於那天含元殿发生的事,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
早知如此,在刘弘逸等人最初出来的时候,他就该当机立断把人给扣下。
如此一来,皇帝肯定不会受人蛊惑,將神策军大权重新交到宦官的手中。
是的,这几天李训反覆回想那天的情景,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皇帝之所以会改变主意,一定是在他出去调兵的时候,刘弘逸等人趁机对皇帝说了什么。
对於这位圣上,李训自恃已经摸透了性子,有雄心但无雄断,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耳根子软,定好的事只要被人稍加游说,就容易改弦更张,难以坚持。
就像是这次甘露之变,李训自己能够在皇帝没有下定决心的情况下,硬是赶鸭子上架,那理所当然的,这些宦官也可以做得到。
当时状况混乱,皇帝又要借刘弘逸等人之力护卫含元殿,一时被他们说动,许诺下事后將神策军交给他们,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个推测,如果放在歷史上的文宗身上,很可能是成立的。
但李训忽略了,或者说他不愿意正视的一点是,那日殿上,李昂在最开始动手的时候,就已经许下了神策中尉的诺言,而並非是被什么人游说而改变主意的。
所以,人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很容易困在自己过往的认知里,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反而看不见真正的事实。
在此时的李训眼中,他依然是被皇帝引为知己的宠臣,是除宦大计的最大功臣和骨干。
所谓骤登高位者,大多如此。
也正因这一点,李训並没有察觉到,已经有至少两股势力,正在朝著他暗中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