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那个隱没在青幽山色中的小道观。
就算再破,这也是一份產业,有香火收入的,现在的道观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有人盯上这里了。
別说易川本就学歷不符合规定,就算一切合规,刘盈盈也知道那些人有手段把白云观从一个无亲无靠的小道士手里抢过来……
宋铃微微点头,最终没再说些什么,快步走在刘盈盈前面,闷头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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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光微黯,整个山巔现出半轮赤红如云的红影。
送完村民后站在道观前的石阶上,山风凛冽,吹起洗得发白的道袍,易川剧烈的咳嗽了两声,面上呈现病態的苍白。
一直望著黄村长和刘盈盈他们消失在山色中,知道不能再吹风了,易川关门走入大殿。
白云观不大,只前后两进,前面是白云殿,后面则是易川居住的厢房,自老观主走后,整个道观陪伴易川的只剩下青砖冷瓦。
白云殿虽然是殿,但是內里却极其简陋,幢,幡,宝盖,吊掛一概没有,只有香炉烛台供著正中一具神像。
开始打扫大殿,洒水除尘,易川面无表情的衝掉地砖上被带进来的泥土,隨后一个人气喘吁吁的站在大殿中,呆呆望著外边逐渐冷黯下来的天色。
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时间,他希望有天自己走的时候,这个白云观至少是体面的,所以他每一天的打扫都很认真。
“体力真是越来越不堪了啊。”
自嘲一笑后,关上殿门移开丧盆,易川盘膝坐在神像前的蒲团,手上捏著一卷泛黄的经文,定了定心神,开始今天的晚课。
“纯阴而无阳者,鬼也;纯阳而无阴者,仙也;阴阳相杂者,人也。惟人可以为鬼,可以为仙……”
“仙有五等,法有三成……”
“人仙者,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五行之气,误交误会,形质且固,八邪之疫不能为害……”
白云殿的门轴锈的厉害,风透过门缝吹进来吱呀作响,吹塌了丧盆中的灰堆,也吹歪了供桌上的长香。
易川放下书起身將长香在香炉中插实了,抬头去看神像。
“上古之初,谁传道之……这世上,可有仙?”
和歷史上王侯將相贩夫走卒一般,易川问出了每个將死之人弥留时心中的问题。
大殿空旷死寂,昏暗的烛火中他眼神落寞地望著神像,胸膛起伏。
胃癌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如果早发现,並且在刚发病时將肿瘤切除,砸钱积极治疗是可以存活五年以上的。
但易川显然没有那个福分,他能感受到,自己就在这几个月了,所以白天面对刘盈盈封观告知,他才没有爭取。
他刚刚看的是《钟吕传道集》,书中借吕祖之口阐述了『三法五仙』之说,对应天地神人鬼五种道果。
《云笈七籤·道教三洞宗元》有载:『道果圆成,位登真境』,此处的『道果』与佛教『果位』概念异曲同工。
三年前,易川第一次被领上白云观时,曾向老观主问过这个问题。
“鬼仙者一灵不昧,地仙者长生住世……世上真有长生道果吗?”
当年那老神棍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收了他两百零七块钱拜师费,让他自己去悟。
这一悟就是三年。
一卷《钟吕传道集》翻来覆去的看,易川心中知道答案了,但还是抱有幻想,还是不甘。
易川不想死,他不过二十几岁的年龄,本应该是青春风光。
“嗯哼……”
易川闷哼一声捂著胸口,胸腔中的疼痛又在翻涌,艰难的抬起头看著白云殿中那尊破败的神像。
他知道这神像来歷其实不大光彩的,据那个老神棍说,当年白云观一穷二白,这尊神像是他在山沟沟里挖出来的,花了好大力气搬回道观。
但以白云观的香火,这尊神像显然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生锈而已。
意识已经模糊了,易川扶著供桌,嘴里溢出黑血。
病来如山倒,老观主走后这几天,他连鸡蛋羹都已经吃不下了,
“我才二十岁……”
“我不想死!”
噗通一声!易川无力地瘫倒在地面,痛苦地揪著自己洗得发白的道袍,眼神从悲愤转为死一般的灰白,颓然
烛火明灭,大殿中没有面目的神像与易川苍白扭曲的面庞交相辉映
易川的瞳孔开始涣散,
“愿来世……你不为顽铁,我不为易川……”
轰!
在易川合上眼皮的那一刻,山风忽的撞开观门倾泻而进,吹灭油灯,裹挟著香灰飘的满地都是。
月光照进大殿,清亮如水,照在易川和那尊生锈神像上。
似一灵不昧,本已经失去意识的易川莫名感应到那尊辨不出面目的神像越来越大,近乎要撑破大殿。
他的视角一再变换,那神像在易川的感知中渐渐化作一白衣神人,如一道漩涡般,將他拉近。
那不是眼鼻口舌身五感可以描述的,一霎之间易川只觉白云殿中红光遍界,紫焰弥空,似有天花乱坠,
“道为菩提,果为涅槃”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他渐渐看清了,这尊白衣神人的顶上三寸,有一团残缺的光团,
“迴光返照?海市蜃楼?”
“不重要了……”
易川此时的状態,是一虚无的意识,他看到了覆著香灰躺在地上的自己,
不会有更坏的结局了,似当头棒喝,醍醐顿开,他飘然而上,意识飞入光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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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下,沙坪村,
刘盈盈和宋铃被村长邀请到家做客,不知道其中隱情,关於白云观的事情,黄村长还想爭取一下。
这时候已经暮烟四起,瞑色苍茫,等菜的间隙,宋铃托著腮百无聊赖地看向屋外,眼眸细长。
奇怪的是,此时屋外几个路过扛锄头的农夫像是被摁下暂停键一样,夜色中身体也有些颤抖。
他们似仰著头,看向一个方向。
宋铃一脸疑惑,轻巧的从村长家走出来,好奇看向村民望著的方位,
只一眼,她的身形便定住了,而后瞳孔猛地收缩。
“天上……著火了!!”
耳畔不知谁喊了一句,隨后所有人都在喊,越来越多村民听见动静跑出屋子,写作业的稚童、挺著肚子的孕妇,甚至村中的土犬也伏在地上呜咽。
那个方向,是白云山。
此时整个白云山上空正笼罩著一片红色云霞,远望似山嵐瘴气,真和著火一般!
轰!!!!
一声巨响传出,似天陷地塌,在宋铃的视角中,一道白毫光猛然从红云中飞出,划破昏暗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