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不过是做了个分类的活计,谈不上什么本事,更谈不上敢不敢。”
一番话说完,暖阁里鸦雀无声。
高拱看著陈寒,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高声道:“说得好!好一个『孝心不折,规矩不破』!就凭你这句话,就比那些只会死读圣贤书、遇事就慌了手脚的翰林强上百倍!”
他是真的欣赏。
这话听著简单,可真要在那个节骨眼上,想透这一层,做对这一步,太难了。
多少饱读诗书的官员,遇上这种事,要么死守规矩硬顶裕王,把殿下得罪死;
要么唯唯诺诺顺著裕王的意思走,最后落个杀头的下场。
能像陈寒这样,既全了上意,又守了规矩,还解了死局的,万中无一。
徐阶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心里却越发心惊。
这个陈寒,太会说话了。
一番话,半句没提自己的功劳,半句没说自己的本事,却把自己的心思、格局、定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既捧了裕王,又顺了高拱的心意,还半点不越界,连他这个次辅,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捻著珠串,缓缓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著几分长辈般的温和,却字字都带著坑:
“陈监事这番话,说得很是通透。”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大明会典》规制繁杂,光禄寺上下数百人,任职十几年的老吏都未必能句句背得,你入职不过三个月,怎么就能把规制摸得这么透,连斋醮供品的吉数,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这话听著是夸讚,实则是在试探。
试探他背后有没有人指点,试探他是不是早就对嘉靖的心思做了功课,试探他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暖阁里的气氛,再次沉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寒身上。
陈寒心里一凛。徐阶这只老狐狸,是在查他的底。
或许他还在怀疑,自己背后是不是严嵩一党。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回徐阁老的话,卑职不敢欺瞒阁老。卑职入职光禄寺三个月,没干別的,天天抱著《大明会典》啃。”
“哦?”徐阶挑了挑眉。
“卑职是举人出身,能补个从八品的监事,已是天大的恩宠。”陈寒语气坦诚,带著几分年轻人该有的实在,“光禄寺管的是祭祀、宴饮、宫膳,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大明会典》,稍有不慎,就是逾制的杀头之罪。”
“卑职没背景,没门路,想在光禄寺活下去,唯一能靠的,就是把规矩烂在肚子里。”
“至於陛下斋醮的吉数,不是卑职拿捏得准,是全天下都知道,陛下敬天清修,最看重『九』数,最尊道家规制。”
“卑职不过是顺著陛下的心意,把供品归置妥当,谈不上什么本事。”
他这话,把自己的本事全归成了“勤能补拙”和“顺势而为”。
既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懂规制,又半点不显露自己的野心,还顺带著拍了嘉靖的马屁,滴水不漏。
高拱连连点头,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
徐阶捻著珠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却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能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周全,既不諂媚,又不露怯,这份定力,比他的才学更难得。
一直没有开口的张居正,终於放下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