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藩王入继大统,御极天下三十八载,深居西苑而手握权柄,朝堂上的人心鬼蜮、真心假意,他什么没看透?
你只让裕王在祭天之时表现得笨拙真诚,嘉靖固然能一眼看穿这份本心,可看穿了又如何?
至多不过在心里念一句“此儿朴诚”,断断不会因此便將储君之位交到他手上。
朴诚本分,从来就不是嘉靖帝择定国本的標尺。
陈寒猛地坐直身子,重新捻起了狼毫。
他必须换个根子里的思路,把这件事彻底想透。
嘉靖帝这辈子,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从来不是朝堂庶政,不是天下民生,是玄门修道,是长生久视,是与上天神明的感通对话。
他弃紫禁城大內而居西苑永寿宫。
二十余年不御正朝,日日与道士廝混炼丹服药,缮写青词火焚以达天听。
他素来以“天帝在人间的代言人”自居,认定这大明朝的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全凭他一己之身,与上天沟通得宜、祷祀虔诚。
跟这样的人讲父子间的真诚?
他或许会有一瞬的动容,转头便会拋到九霄云外。
你得跟他讲上天,讲天心,讲天授祥瑞!
陈寒的指尖在案面上噠噠轻叩,念头如走马灯般飞速转动。
往年冬至圜丘大祀,嘉靖帝皆是遣礼部、太常寺堂官代祭。
全按《大明会典》的定规走流程,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半分新意、半分心意都无。
那些官员战战兢兢,只敢循规蹈矩,生怕逾制获罪。
祭典结束奏疏一递,嘉靖帝连眼尾都懒得多扫一下。
可今年,全然不同。
今年是钦定裕王、景王两位皇子,代主天子祭天大礼。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明摆著就是嘉靖帝给两个儿子搭好了生死擂台。
谁能唱进他的心里,谁就握住了储君的入场券;
唱砸了,便是自绝前路,再无翻身的可能。
严世蕃那廝,虽说人品卑污到了骨子里,可脑子却是一等一的七窍玲瓏。
当朝次辅徐阶以青词称绝御前,可严世蕃笔下的青词,却每每能精准戳中嘉靖帝的心意。
就连內阁首辅严嵩入值西苑所进的青词,十有八九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整个大明朝,比他更懂嘉靖帝心思的,找不出第二个。
他百分百会想到,在这祀天大典里,掺进道门斋醮的仪轨。
祭天本就是天子与天帝感通的核心仪式,在国家祀典里融入嘉靖帝素来信奉的道家斋醮科仪。
非但半分不逾制,反倒处处贴合圣心。
儿子用他最信奉、最在意的方式祭告上天,在他眼里,便是儿子懂他、敬他,心里装著他的信仰与执念。
这份迎合,比空泛的真诚,要管用一百倍。
严世蕃绝对能想到这一层,他那颗七窍玲瓏心,转得比谁都快。
陈寒的眉头,又紧紧拧成了疙瘩。
他走真诚立本的路子,严世蕃必然走迎合邀宠的路子。
真诚能打动人心,迎合能哄得嘉靖舒心。
这两招撞在一处,孰胜孰负,根本说不准。
除非……他能把这两招,天衣无缝地揉在一起!
既守得住朴诚的本心,让嘉靖帝觉得裕王老实本分、毫无机心;
又踩得中圣上的执念,让他篤定,这个儿子,就是上天属意的继承人!
可究竟要怎么做到?
枯坐了不知道多久,一道惊雷般的念头,骤然在他脑海里炸开,整个人瞬间热血上涌!
祥瑞!
道教最核心的天兆示现,便是祥瑞。
天降祥瑞,便是上天垂象,昭示人间君明臣贤、天心所向。
帝王能祷来祥瑞,便证明他与上天感通无碍,是真正的天选之人。
嘉靖帝这辈子执念最深的几件事里,祥瑞二字,绝对能排进前三。
他当年为何那般宠信邵元节、陶仲文?
不就是这两位道士,屡屡为他祷来祥瑞。
西苑降甘露、御苑生紫芝、宫中现祥云,每一次祥瑞现世,都能让他龙顏大悦,连月不绝。
若是裕王代主祭天的时候,天坛圜丘之上,当真降下了祥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