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里头终於传来那个清冷的、听不出半分情绪的声音:“让他进来。”
陈寒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司言司的值房。
沈知予坐在案后,跟上次见面时一样。
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乌髮用一支素玉簪简简单单束起。
值房里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有些昏黄,把她半边脸隱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
案角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还在,壶嘴的缺口里,依旧渗著洗不掉的茶渍。
蒲团还是那个灰扑扑的蒲团,但显然是换了个新的,但顏色还是那样的单调。
窗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一点菸火气都没有。
屋里有些冷,炭盆里的炭火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显然烧了很久,早就没人添了。
她就坐在这样一间冷冰冰的屋子里,守著一堆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守了八年。
“陈监事。”她抬眼看著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喜怒,“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陈寒没有急著说斋醮的事。
他把手里的包袱轻轻放在案几的一角,解开了蓝布包袱。
先是那支湘妃竹杆的狼毫笔。
“上次下官看见沈掌印用的笔,笔桿上的漆都磨掉了,写久了想必手腕会酸。”
“这支笔是灯市口一家老铺子里的,湘妃竹的杆,握在手里温润不硌手。”
“笔头是老匠人亲手扎的,锋毫紧,腰力適中,写小楷最趁手。”
“下官挑了最细的一支。”
沈知予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停了一瞬,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然后是那锭松烟墨。
“这锭墨是那家铺子按祖传方子做的,里头加了冰片和麝香,磨出来的墨乌黑髮亮,没有陈墨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凉香。”
“沈掌印在值房里一坐就是一天,夏天闷热,闻著能解腻清凉,冬天乾冷,闻著能安神定气,正好提神,也不张扬。”
沈知予的手指,在桌案下微微攥紧了。
然后是那刀裁好的宣纸。
“这纸是宣州產的,比衙门配的竹纸细腻些,不洇墨,写小字最是合適。”
“下官让掌柜的裁成了两尺见方的小张,正好是沈掌印案头常用的大小,不用您自己再费功夫裁了,能省点事。”
沈知予的目光从纸移到笔,又从笔移到墨,最后落在陈寒脸上。
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分喜怒,可握著笔的指尖,已经微微泛白了。
然后是那只龙泉窑的青瓷杯,和配套的茶托。
“这只杯子是龙泉窑的,釉色温润,胎薄体轻,拿在手里不压手。沈掌印一个人在值房里喝茶,用这个大小正好。”
“下官看沈掌印上次在裕王府,端定窑的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
“下官就猜,沈掌印是喜欢温润细腻的东西,只是平日里没机会,也不方便摆在明面上。”
沈知予的睫毛,又一次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个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转瞬即逝的小动作,他居然看见了,还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