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知林北的来处与归途,却从其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度与行事作风中敏锐地判断出。
林北所行之事,必是匡扶人间正道,亦必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他愿化作恩人身前最坚实的盾,最锋利的刃,分担风险,並肩战斗,以血肉之躯践行心中那至高的武士大义。
然而,这份高涨如烈焰般的斗志与刚刚建立起的强大自信,在亲眼目睹林北出手的瞬间,如同遭遇了万载冰瀑的迎头痛击,骤然凝固,继而彻底粉碎!那感觉,如同仰望苍穹的井蛙,第一次窥见了宇宙的无垠。
当大厅中那二三十名浑身散发著浓烈血腥与煞气、经验老辣如禿鷲的猎人,向林北发难时,苇名次郎以剑道宗师的锐利眼光瞬间做出了精准判断——这些人绝非庸手!
他们眼神中的冷血、步伐的沉稳、肌肉虬结的轮廓,无不昭示著他们是经歷过无数次“血与火”洗礼的百战精锐。
其中不少人的气息之强横、杀气之凝练,甚至与他“新生”之前的巔峰状態不相上下!
若换作是他苇名次郎,面对如此数量、如此实力的强敌围攻,脑海中唯一闪过的明智选择便是立刻、毫不犹豫地全力逃命!
正面对抗?
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结果只会有一个——在电光石火之间被打得筋骨寸断,血肉横飞,惨死当场,绝无半分侥倖!
可就是这群让他瞬间感到致命威胁、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精锐猎人,在林北的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一戳即破的纸糊人偶!
不,甚至比教训一个顽劣的孩童还要轻鬆隨意!
林北的身影动了,那速度快得完全超出了苇名次郎视觉所能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残影。
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抬手、每一次隨意至极的挥臂、每一次轻描淡写的踢腿,都精准地命中目標最脆弱的节点,蕴含著沛然莫御、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
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没有你来我往的冗长缠斗,只有纯粹到令人窒息的、碾压一切的效率!
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筋骨断裂的闷响,“咔嚓”、“噗嗤”不绝於耳;沉重的躯体如同破麻袋般砸落在地板上的重击声此起彼伏,沉闷而震撼。
然而,所有的喧囂与混乱,都在极短的瞬间归於一片死寂。
整个过程迅疾如九天落雷,短暂得令人產生恍惚的错觉——不到一分钟!仅仅不到一分钟!
二三十名凶悍绝伦的猎人,如同被无形颶风席捲而起的枯黄落叶,毫无半分反抗之力地被林北信手拈来,隨意地堆叠、拋掷在一起,扭曲、缠绕、挤压,形成了一座不断发出痛苦呻吟、微微蠕动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山”!
眼前这超越常理、顛覆认知的一幕,让苇名次郎彻底傻眼,大脑一片空白,思维仿佛被冻结。
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滔天巨浪,裹挟著冰冷的绝望,狠狠地衝击著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精神堤坝。
林北所展现出的力量层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那是深渊,是苍穹,是遥不可及的星辰!
如此深不可测、宛若神魔的伟岸存在,哪里还需要他这微末力量的帮助?
他引以为傲的新生力量、他浸淫数十年引以为傲的精妙剑道,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满腔沸腾的热血、准备赴汤蹈火以死报恩的坚定信念,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无比尷尬与苍白无力。
巨大的挫败感与强烈的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几乎令他窒息。
恩情重如山岳,却发现自己渺小如尘埃,无以为报,这还能算是一个真正的武士吗?
他存在的意义,究竟又是什么?苇名次郎僵立在原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渊般的迷茫与挣扎。
而此刻,比苇名次郎更加怀疑人生、感受到灵魂深处颤慄的,是场中那座“人山”的组成部分——那些被堆叠在一起的猎人们。
无论是完全无法动弹、被压在最底层的,还是勉强能抽动一下手指、发出细微声响的,无不满脸惊骇欲绝,双目圆瞪如铜铃,仿佛要將眼珠挤出眼眶,嘴巴大张著,却因极致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只能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呻吟。
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粉碎了他们过往所有的认知和赖以生存的世界观。
“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参与围攻林北的一个猎人,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我……我们……是在做梦吗?”
“一个……最荒诞的梦……”
另一个眼神涣散的猎人喃喃自语,仿佛精神已经崩溃。
“就算是梦……这也……太离谱了!”
旁边猎人失声地附和,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那……那可是二三十个……身经百战的兄弟啊……”
一个稍微靠前的猎人,看著眼前扭曲堆叠的肢体,声音颤抖。
“就算是二三十头……发了疯的野猪……不,就算是二三十只……待宰的小鸡仔……一个人想在一分钟內……抓完……也做不到!十分钟能搞定……都算……神速了!”
“可他……他就这么隨手……一划拉……他们……他们就像垃圾一样……被堆在这儿了?”
旁观的猎人话语中充满了极致的屈辱与难以置信。
他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到令人绝望的事实。
若非林北手下留情,此刻堆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二三十个还能发出呻吟的活人,而是二三十具冰冷僵硬、支离破碎的尸体!
特別是那些被压在“人山”最底层的倒霉蛋。
有人鼻子被迫埋在旁人散发著浓烈酸臭汗味和狐臭的腋窝下、有人嘴巴可能被某条不知几天没洗、散发著尿臊味的裤衩死死盖住、有人胳膊腿被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衝击著这些猎人的神经。
然而,之前还满口污言秽语、囂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他们,此刻却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呻吟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如同受惊的鵪鶉,生怕引来林北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
每一次林北目光的扫过,都让他们如同被冰水浇透,浑身战慄。
他们太清楚了,人一旦拥有了超越常理、足以碾压眾生的强大力量,心態往往会隨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们这些猎人,多数脾气暴戾乖张,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
除了长期处於猎鬼高压下导致的精神紧绷扭曲之外。
更重要的原因,正是他们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礪出的、远超常人的力量,让他们习惯於俯视芸芸眾生,视凡俗生命如同可以隨意践踏的草芥螻蚁。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以林北此刻展现出的这种非人般的、碾压一切的恐怖实力,自己等人在他眼中,恐怕连“人”都算不上了,不过是路边的尘埃,鞋底的泥沙罢了!
他们猜对了,却只猜对了一半。
林北的確没把他们当“人”看。
但这並非源於什么扭曲变態的强者心態或“不吃牛肉”般的乖张癖好。
在林北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这些“小鬼子”,本质上就是一群披著人皮、內里却充斥著贪婪与暴虐的畜生。
对待畜生,自然无需以“人”的礼法与道德標准来衡量。
按他原本的想法,这群畜生互相撕咬、彼此倾轧、自相残杀,不过是狗咬狗的无聊闹剧,死光了反倒清净,省却许多麻烦。
然而,他终究考虑到了玫瑰夫人,考虑到了这间玫瑰屋未来的生存。
玫瑰夫人要继续在此地经营下去,猎人是必须要有的。
儘管这个群体鱼龙混杂,藏污纳垢,充斥著居心叵测、唯利是图之徒。
但林北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大浪淘沙。
汹涌澎湃、席捲一切的浪潮冲刷而过,裹挟走所有轻浮、无用、腐朽的浮沫与沙砾,最终沉淀下来的,才是经得起考验、真正有价值的真金。
而他林北,就是那道席捲玫瑰屋的滔天巨浪!
眼前这群猎人,就是需要被无情淘洗的“沙子”。
只是林北自己也没料到,这第一浪拍下去,力量似乎有些超出了预期,淘洗得过於猛烈了些。
眼前的景象,近乎是“全军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