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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老阿嬤

“天就要黑了!太阳就要落山了!恶鬼马上就要出来了!可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抵挡?还有谁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保护那些辛勤劳作了一天的乡亲们?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家园……马上就要陷入万劫不復的危险之中了啊!”

说到动情处,或者说算计好的节点。

老阿嬤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她枯瘦的手指用力揉搓著深陷的眼窝,凭藉著几十年的“功力”和眼窝的酸涩刺激,硬生生从乾涸的泪腺里又挤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

泪水艰难地溢出她布满褶皱的眼角,顺著那如同千年老树皮般乾枯粗糙、沟壑纵横的苍老皮肤,极其缓慢地蜿蜒而下。

泪痕在深刻的皱纹里艰难穿行,最终承受不住重力,“啪嗒”、“啪嗒”,两声清晰得有些突兀的滴答声,泪珠砸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晕开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这一刻,她竭力將自己塑造成一个心系苍生、为黎民百姓即將面临的浩劫而悲痛欲绝的慈祥长者形象,与之前密室里那个尖酸刻薄、眼神怨毒的老妇判若两人。

林北站在原地,微微歪著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感动的跡象,只有一片厌烦的……呆愣。

他浓黑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深邃的眼眸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费解和……一种看傻子表演般的荒谬感。

这老东西……到底在干什么?

咿咿呀呀、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一大堆有的没的,又夸又骂又哭的?

这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的表演,到底想表达个啥意思?

最后还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

这是……在给他上演一出苦情大戏?

林北只觉得耳边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乱飞,吵得他脑仁疼。烦躁感如同藤蔓,开始悄悄爬上他的心头。

老阿嬤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北那副“呆愣”的表情。

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著得意与怨毒的冷笑,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想她老阿嬤活了將近八十个春秋,经歷过多少风浪,见识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她吃过的盐,怕是比林北这种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吃过的饭还要多!她走过的桥,也绝对比他们走过的路还要长!对付这种空有武力、年轻气盛的小崽子,她自有一套百试不爽的法门!

第一步,就是捧!

用最华丽的辞藻,把他捧到天上去,捧得他晕头转向,飘飘然不知所以然,让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天选之子、绝世奇才。

第二步,就是拉!

利用自己年长者的身份,巧妙地编织一张“亲近”的网,用虚构的共同点和“长辈”的关怀,拉近彼此的距离,卸下对方的防备。

第三步,就是绑架!

用最冠冕堂皇的“责任”和“大义”之名,將对方牢牢地捆绑住。

一个被捧得晕乎乎、又被“亲情”光环笼罩的年轻人,在这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崇高口號面前,往往会热血上涌,心甘情愿地跳进她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按照她的剧本一步步走下去。

这套组合拳,她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不知有多少自命不凡、心高气傲的年轻俊杰栽倒在她这看似慈祥无害的老婆子手里。

而她內心深处,对这些所谓“年少有为”的年轻人,充满了刻骨的厌恶和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能活得如此鲜亮耀眼,生龙活虎,仿佛拥有无尽的未来?

而她那个曾经寄託了她所有希望、她认为同样“优秀可爱”的小孙子,却要早早地夭亡,还死得那般不堪,那般令人不齿!

每每想到孙子的死状,一股扭曲的恨意就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此刻,老阿嬤的算计远不止拖延时间那么简单。她贪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北,看到了更深远的图景。

她那即將蜕变为鬼的腐朽灵魂,渴望著更强大的力量和更顺畅的道路。

琦玉县的四大家族,掌握著猎杀恶鬼的力量,始终是她心头大患。

如果能利用林北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去对付四大家族……让他们两败俱伤,那该多好!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的绝妙计策!

一方面,可以极大地削弱甚至剷除四大家族的力量,让他们失去威胁自己的能力,为自己未来的“鬼生”扫清障碍。

另一方面,也能让林北在与四大家族的爭斗中消耗力量,甚至身受重伤。

这样,等到恶鬼大人出手时,收拾一个残血的林北,岂不是手到擒来,省时省力?

想到这完美的结局,老阿嬤枯朽的心臟都忍不住激动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化身厉鬼、掌控一切的未来。

然而就在老阿嬤沾沾自喜的时候,林北已经微微偏头,低声问起了身后的玫瑰夫人。

“玫瑰,”林北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个嘰嘰喳喳、没完没了的老斑鳩……到底是谁啊?”

他顿了顿,仿佛光是描述都让他觉得费劲。

“她真的好烦啊……烦死了!”

他像是徵求同意,又像是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直截了当地问。

“我可以……打她吗?”

面纱之下,玫瑰夫人优美的唇线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看著林北那副被聒噪得快要爆炸、却又强忍著徵求自己意见的模样,一丝久违的、带著点无奈的莞尔笑意在她心底漾开。

她微微向前倾身,红唇轻启,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足以让林北听清:

“她啊……”

玫瑰夫人的目光淡淡扫过还在努力维持悲悯姿態的老阿嬤,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一般都叫她『老阿嬤』。”

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不带一丝波澜地揭开了老妇的过往。

“算起来,她確实是最早跟著我的人之一了。当年玫瑰屋初立,百废待兴,人手紧缺,她就在了。”

玫瑰夫人的声音带著一丝遥远的追忆,也带著洞悉一切的冷静:“那个时候,她所在的村子遭遇了恶鬼的袭击,几乎……鸡犬不留。”

“只有她和她的孙子,侥倖逃了出来,流落街头,奄奄一息。我看他们祖孙二人实在可怜,无依无靠,便收留了他们,让她在屋里帮忙做些打扫、做饭之类的杂事。”

“老阿嬤这个人,”玫瑰夫人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评价道,“能力其实很普通,没什么特別的本事。”

“但做事……態度还算认真,手脚也算勤快,交给她的杂务,出错的时候比较少。”

“慢慢地,我看她还算可靠,就將一些相对重要些的……比如物资清点、人员登记、任务初步分派之类的琐碎管理工作,也交给了她。她也就这样,成了玫瑰屋里,除了我之外,资格最老的管理者之一。”

说到这,玫瑰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至於她的那个孙子……呵。”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千万別被她刚才那番天花乱坠的吹捧给骗了。什么『生前也是猎人』,什么『肯定能和你成为好朋友』……都是她给自己脸上贴金,给自己那不成器的孙子编织的美梦罢了。”

“那孩子……本质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渣!”

玫瑰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玫瑰屋,是以猎杀恶鬼、守护一方为宗旨的组织。”

“加入的猎人,都需直面危险,肩负责任。可她那孙子呢?每次接到猎鬼任务,不是找各种藉口推脱逃避,就是接了任务后故意失败,或者乾脆在执行过程中躲起来,当个彻头彻尾的逃兵!”

“这种行为,不仅严重损害了玫瑰屋的声誉,让百姓质疑我们的能力,更可恨的是……”

她的声音里透出寒意,“他的懦弱和背叛,不止一次地连累了同行的队友!有好几个优秀的猎人,就是因为被他临阵脱逃、出卖情报,孤立无援,最终惨死在恶鬼爪下!”

“要不是因为老阿嬤当时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苦苦哀求,念在她多年勤恳的份上,他那孙子早就被赶出玫瑰屋了。”

玫瑰夫人微微摇头,语气带著一丝惋惜。

“不过自那以后,老阿嬤那孙子在玫瑰屋中也成了人人唾弃、看不起的存在。他那张脸,就是懦夫和背叛者的標誌。”

玫瑰夫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为了能让她的孙子在玫瑰屋重新立足,挽回名声,老阿嬤竟然……异想天开地跑到我面前,求我嫁给她那不成器的孙子!”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和鄙夷。

“她说什么,只要我成了她的孙媳妇,有了我的『提携』和『管教』,她那孙子就一定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能继承玫瑰屋的基业……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自然断然拒绝了她这荒谬绝伦的请求。”玫瑰夫人的声音斩钉截铁。

“后来呢?”林北似乎被这离奇的故事勾起了点兴趣,暂时压下了打人的衝动。

“后来?”

玫瑰夫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后来,几年前的一个夜晚,她那不成器的孙子又耐不住寂寞,跑到城中最下等的勾栏瓦肆寻花问柳。结果……他嫖到了一只偽装成妓女的女鬼。”

玫瑰夫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残酷的真实:“据说,他……最后……是『爽』死了。”

“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吸食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只剩一口气吊著了。那场景……惨不忍睹。”

“老阿嬤得知消息后,发了疯似的衝来求我,求我救救她孙子。”

玫瑰夫人平静地敘述著。

“可我哪里来的那个本事?我不是神仙,也不是神医。面对被恶鬼吸食殆尽、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最后,她那孙子,就在老阿嬤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死在了她的眼前。”

玫瑰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个仍在维持著“慈祥”姿態的老妇,声音低沉下来。

“我想……老阿嬤心中那份对我的怨恨,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生根发芽的吧。”

“或许在她的想法里,要是我当初答应了她的请求,屈尊降贵地和她孙子在一起,用我的身份和『管教』束缚住他,她那宝贝孙子就不会流连於那些骯脏之地,也就不会……死在恶鬼的手里了。”

夕阳的余暉彻底消失在窗外,大厅內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老阿嬤仍在低头“啜泣”。

而林北眼中的不耐烦,也隨著玫瑰夫人的阐述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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