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再破坏这份玫瑰失而復得的幸福。她只是用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却盈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凝视著玫瑰夫人羞红的侧脸,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如同在端详一件即將永远失去的稀世珍宝。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情感碰撞。良久,久到玫瑰夫人几乎以为茉莉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茉莉终於动了。她努力地提起嘴角,试图弯出一个祝福的笑容,儘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带著挥之不去的苦涩。她的嘴唇囁嚅了几下,仿佛在积蓄著说出那几个简单字句所需的全部勇气。
“玫瑰……”茉莉的声音带著哭过后的沙哑,却努力保持著平稳,“恭喜你。”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北,再落回玫瑰脸上,那“恭喜”二字说出口的瞬间,心中的不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將她淹没。她强自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轻快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她曾经惯用的、带著调侃的语调,试图冲淡这过於沉重的氛围:
“看来……你终於找到了属於你的那个如意郎君。”
两句话,字数寥寥无几。
但对茉莉而言,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每吐出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心头剜去一块血肉。那份不舍,如同藤蔓般缠绕收紧,让她几乎窒息。
於是,她几乎是凭藉著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力,再次强打起精神,脸上的笑容刻意放大,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夸张,试图用更直白(或者说更“扎心”)的玩笑来掩饰內心的波涛汹涌:
“可是……我是真没想到啊,玫瑰!”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烁著促狭的光芒,紧紧盯著玫瑰夫人,“你竟然……玩起了『老牛吃嫩草』这一套?嘖嘖嘖……”
这揶揄的调侃,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玫瑰夫人本就羞红的脸颊瞬间“轰”地一下,顏色变得更深,简直像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抬起头,羞愤交加地瞪了茉莉一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抬手就轻轻锤了茉莉的肩膀一拳,力道不大,却满是恼羞成怒的意味:
“呸!你才老牛吃嫩草呢!”
玫瑰夫人反驳的声音因为羞恼而拔高了几分,带著一丝娇嗔。
“我哪里老了?我才二十六岁!风华正茂!正值女人最好的年纪!怎么可能是『老牛』?你这张嘴还是那么討厌!”
看到玫瑰夫人像炸毛小猫般的反应,茉莉心中那股酸楚反而奇异般地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想要逗弄她的衝动。
她故意上下打量著玫瑰夫人,目光在她因羞恼而更显娇艷、甚至隱隱透出一种被爱情滋润后特有光彩的脸庞上流连,心中酸楚,但语气语气更加戏謔:
“哟,才二十六?”
她故意把“才”字咬得很重,“是是是,你现在被『某人』滋润得气色確实好得不得了,红光满面,看起来嘛……倒真不像是二十六的样子,说二十出头都有人信。”
茉莉话锋一转,眼神瞟向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林北,再转回玫瑰夫人身上,揶揄的意味更浓:
“不过呢,我茉莉这双眼睛可是在风月场里练出来的,毒得很!我用眼睛这么一量就知道,林北小哥这年纪,绝对不大!撑死了……二十岁有没有?嗯?”
她故意停顿,看著玫瑰夫人越来越窘迫的样子,才慢悠悠地给出结论:“你这还不算老牛吃嫩草?这嫩草……可嫩得很吶!”
茉莉这番连珠炮似的调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玫瑰夫人的羞点上。
玫瑰夫人感觉自己快要原地蒸发了!脸烫得能煎鸡蛋,羞得恨不能把整个脑袋都缩进衣领里。她不敢再看林北,更不敢看茉莉那促狭的眼神,声音嗡嗡的,带著浓浓的羞意,试图为自己辩解,却显得那么底气不足:
“林北……林北他確实……年纪是不大……”
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我其实也没具体问过……但他……他看起来……应该有……十六……七……八吧?”
她报出这几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不自信。
“我们俩……最多……最多也就差个八岁到十岁……也……也不能……算……算是老……牛……吃……嫩草……吧?”
这番话说到最后,连玫瑰夫人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那“老牛吃嫩草”几个字更是说得断断续续,细若蚊蝇。最终,她彻底败下阵来,放弃了徒劳的辩解,像个受惊的小鸟,再次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茉莉的颈窝,只露出一对红得滴血的耳朵,无声地宣告著自己的“投降”。
看著玫瑰夫人这副前所未有、娇羞无限的小女儿情態,茉莉的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股强烈的酸楚感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和玫瑰夫人相伴多年,亲密无间,何曾见过她流露出如此羞涩、如此依赖、如此……幸福的模样?这份情態,是独属於林北的,是她茉莉从未能激发出的。
然而,在这片汹涌的酸楚浪潮之下,另一股情绪也在顽强地滋生——那是欣慰。
一种混杂著苦涩的、真诚的欣慰。毕竟,像她们这样,曾经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求生,背负著不堪过往的女子,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真正值得託付终身、有能力守护她、並且也真心尊重爱护她的男人,是何其不易,何其幸运的一件事!
玫瑰夫人能得到这份幸运,作为曾经最亲近的人,她茉莉……应该祝福。
就在玫瑰夫人和茉莉这对歷经波折、终於重拾情谊的“姐妹”,沉浸在这份掺杂著泪水、愧疚、羞赧、释然与祝福的复杂情感交流中时,房间角落里,一个被长久忽视的存在——恶鬼美佳子——那压抑已久的、源自本能的暴戾与烦躁,终於衝破了临界点!
作为一只视人类为螻蚁、为血食的恶鬼,美佳子从骨子里就充斥著对人类这种低等生物的轻蔑与厌恶。
若非忌惮於林北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令她本能感到恐惧的深不可测的气息,她早就按捺不住嗜血的欲望,將眼前这几个在她看来聒噪又碍眼的人类撕成碎片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玫瑰夫人与茉莉之间那场充斥著泪水、拥抱和低声细语的“姐妹情深”戏码,在她眼中既虚偽又冗长。
人类那廉价的感情,只会让她感到反胃和愈发烦躁。她像一头被强行拴住的猛兽,焦躁地在原地,无形的鬼气在她周身不安地翻涌。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美佳子混乱的脑海!
她觉得自己被耍了!被这些她视为草芥、隨时可以碾死的螻蚁,彻头彻尾地戏弄了!
理由再简单不过:如果这个叫林北的人类,真的拥有足以让她感到恐惧的恐怖实力,为什么从始至终都只是懒洋洋地坐在那张椅子上?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连一次试探性的攻击都没有发出?甚至连一个带有威胁意味的眼神都吝於给予?他只是那样閒散地坐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太反常了!这绝不是一个强者面对猎物(在她看来,人类都是猎物)时该有的姿態!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装腔作势!他根本就是外强中乾!他所有的从容,所有的深不可测,都是精心编织的假象!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就像刚才他们利用那个小丫头拖延林北的时间,是为了等待夜幕降临,让作为恶鬼的她能够肆无忌惮地发挥最强的实力一样。现在,林北反过来拖延她的时间,目的也只有一个——他在等待天亮!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所有的恶鬼都將受到天地法则的强力压制!阳光,更是它们无法抵御的终极克星,触之即会灰飞烟灭!林北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然而要是林北知道美佳子在这么想的话。
只会觉得美佳子是被门缝夹了头。
以他如今的实力,何必去刻意的算计美佳子。
很不用说拖延时间,等待天亮了。
他之所以暂时没有搭理美佳子,无非就是看出茉莉还有可以洗心革面,救一救的机会。
所以刻意为玫瑰夫人和茉莉空出了时间和空间。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
以林北现在的实力,他早就把美佳子一把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