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並不了解郭宗训的內心想法。
他有不得不在此间说出封少傅的理由。
因为他要立威,这里的立威,並不是要让朝中群臣跪服,而是要告知朝野万邦,他这个幼年天子...有著自己的主见,不可欺亦不好欺负!
这是一步险棋,若事不成,他这个幼年天子,將再无威信可言,当然,纵使今日事成,事后也会遭遇更多的掣肘和威胁。
可是,此事不去做,今后便无掣肘了吗?
反正是一盘下无可下的烂棋,倒不如从此刻起,就表现出属於自身的强硬。
將事情往小了说,郭宗训不过是想请两个教习,按制加封他们为少傅罢了,群臣也犯不著阻拦。
然而,对郭荣本就心存不满、暗中覬覦大周权柄的李重进,当即出列沉声反对:
“陛下有心向学,原是好事。”
“择师教习亦无不可,只是少傅乃帝王辅臣、位列清贵,誥封事关礼制,岂可轻决?当召百官廷议,公论已定再行颁布。”
为何说李重进不服郭荣呢?
因为论与大周太祖的血缘关係,李重进要比郭荣更亲。
他是郭威之姐的儿子。
可郭荣呢?不过是郭威原配妻子柴皇后的亲侄子罢了。
与太祖郭威可以说毫无血缘。
要不是占著个义子的身份,这天子之位,轮得著郭荣去做?
李重进一向有此想法。
而今新帝年幼,李重进仍在朝中中枢,自是有著更进一步的念头。
此番公然站出来反对郭宗训所言,是想在这个幼主面前给自己立威,好让这个幼主从这时起便怕著自己。
当然,对於他(或他们)的反驳,郭宗训早已提前想好说辞,
“李卿所言,朕听明白了。少傅之事,朕不曾与三位相公与朝中诸臣商议,是不合『常例』。”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朕有一事不解,显德三年,先皇命姑丈任殿前都点检,又命李卿掌侍卫亲军,彼时可曾召百官廷议,听取百官意见?若朕所料不错,此事为先皇早先定下,又於朝会中公然宣布的吧?”
这里的姑丈,指的是张永德。
郭宗训这么做,是欲引起张、李二人的斗爭。
话说回来,郭宗训对这二人没有丝毫的好感。
先说李重进,身为郭宗训的从伯,虽然一心忠於大周,可忠的並非是他这个幼主,而是朝廷正统。
若由他登基称帝,绝不会更改国號。
不忠君却忠国,没有篡逆之心也就罢了,可偏偏李重进有这个僭越的念头在。
“当初太祖皇帝病重时,你李重进不堂堂正正的与先帝爭个你死我活,而今我登基,欺负我这个幼年天子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在先皇病重期间,或是某个时期,起兵造反啊,如此我也敬你是真英雄,如今算什么?要不然就等我亲政,咱哥俩真刀真枪的乾乾!”
这是郭宗训的內心想法。
再说身为他姑丈的张永德,在赵匡胤登基之后,不思抵抗也就罢了,居然率眾投降。
人家李重进好歹还抵抗了,最终举家自焚,绝不服宋。
这哥们俩还真是...没一个好鸟啊。
就在郭宗训话音刚落,朝堂倏然一静。
见状,郭宗训故作无辜之態,仿佛真的只是在求教张永德,
“姑丈,父皇当日擢你为殿前都点检,是廷议公论之后,还是圣心独断?”
张永德一愣,旋即抱拳道:“回陛下,是世宗皇帝圣断。”
郭宗训点点头,又看向李重进,语气愈发天真道:
“李卿...”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一拍御座扶手,改了口,道:
“不对。该叫伯父才是。父皇说,伯父与姑丈,都是朕的自家人。”
“叮嘱朕要以礼相待。”
年仅七岁的他隨即笑了笑,目光澄澈,仿佛真的只是在纠正一个称呼上的小小失误。
然后,他用那种孩童特有的、不带任何恶意的语气,认真地问道:
“伯父,先皇命你留京掌军,是廷议之后,还是圣心独断?”
李重进面色微变,却不得不答道:“亦是世宗皇帝圣断。”
郭宗训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终於想明白了什么似的:
“既如此,为何父皇圣断便是天经地义,朕想请两个教习师傅,却要召百官廷议?”
其实,此间之议到了这种程度,若是郭宗训退一步,便也海阔天高了。
但是,他不能退。
若是退了,纵使后来再请高怀德与李继勛教授自己武艺兵法。
但他二人,也只会当是教教自己罢了。
绝不会有效忠於自己的可能。
因为,在这场大朝会上,他失去了为二人当场爭名的决心与勇气。
试问,哪家臣子,愿意去效忠这样懦弱的官家呢?
紧接著,郭宗训环顾群臣,最终仍是將目光落在李重进身上,语气依旧稚嫩,
“今日是朝会,朕便不关起门来说一家私话了。”
“李卿,朕问你,是朕这个天子...不如先皇做得了主,还是李卿觉得,朕不该有先皇那样的决断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