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动。
透过碎片的缝隙,他能看见山丘顶部已经出现了几个人影。
那个男人站在最前面,战术扫描眼发出红色的光束,在斜坡上缓缓扫过。
队伍中一个装配著热感应义眼的人摇了摇头。
“热源信號分散,可能是滚落过程中身体与废料摩擦產生的高温残留,需要下去仔细搜索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原路走下山丘。
小杰兴冲冲地迎上来,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
“先生,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那小子肯定……”
疤脸抬起了右手,少年透过碎片的缝隙看见那只属於人类的手握著一把造型简洁的实弹手枪。
隨著三声同样清脆的枪声响起,小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完全褪去,就变成了混合著震惊痛苦和不解的扭曲表情。
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口三个迅速扩散的血洞,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暗红色的血液。
他向后倒下,眼睛还圆睁著,死死盯著那个男人。
仿佛在问:为什么?
“回收尸体。”
男人的声音依然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大脑完整度评估如果超过80%就卖给那些星际商人,最近神经接口技术又有突破,原生人脑的市场价涨了。”
一个手下走上前,机械臂轻鬆地將小杰的尸体扛在肩上。
尸体还在轻微抽搐,血液顺著机械臂的关节缝隙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剩下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右手在胸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触额头,然后指向红月方向。
这是在深空坟场所有人的传统手势,意为“愿废料接纳你的躯壳,愿红月照亮你的归途”。
但少年知道,这只是形式,在坟场,死人唯一的价值就是他们身上还能回收的零件。
男人收起手枪,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至於蓝色组织液跟上级匯报,我们已经有6瓶类似的样本,统一送到奥林匹斯环的普罗米修斯总部进行分析。”
“另外告诉上面,这片区域的搜索即將完成,请求下一步指示。”
“是。”
几个手下跟在他身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山丘底部的废料堆里,少年又等了整整三分钟,直到確定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才敢缓缓移动身体。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
腹部传来了一种空洞感,於是他低头看去。
一根金属管道从一堆伺服器机柜的残骸中斜刺而出,正好贯穿了他的右下腹。
管道的边缘並不锋利,甚至有些钝化,但巨大的衝击力让它像长矛一样捅穿了他的身体。
他的肠子已经流出来了,两截灰粉色沾满血跡的肠管垂落在管道旁,还在微微蠕动。
少年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发出的只有微弱的气音,恐惧淹没了他,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某种荒谬的不甘。
他还没把组织液卖掉,还没赎回妹妹,还没给奶奶买高级义眼。
他颤抖著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伸向左臂的改造体义肢,指尖在金属表面摸索,找到了那个隱藏插槽的开关。
蓝色组织液还在,光滑的瓶壁触感冰凉。
少年突然笑了,嘴角溢出鲜血,至少这个东西还在,至少……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视野边缘出现黑色的斑点,像滴入水中的墨水般扩散,红月的光芒变得朦朧而遥远,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
不。
还不能死。
至少…至少要留下些什么。
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改造体义肢的另一个小隔层里抽出一支记號笔,这是去年生日时奶奶用省下了半个月的营养膏换来的礼物。
他扯开自己破烂上衣的衣角,颤抖著在布料上写下:
“小瓶在左臂插槽,卖掉赎回小雨,给奶奶买眼睛,对不起,乔克里留。”
字跡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被血跡晕开,但他已经写完了所有想说的话。
少年鬆开手,记號笔滚落到一旁,他仰面躺在废料堆中,看著头顶那片被红月染红的天穹,视野逐渐暗淡。
最后出现在脑海中的是妹妹小雨的脸。
她今年应该十三岁了,在遗忘城底层的妓院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还有奶奶,那双时常失灵的二手义眼,总是让她在夜晚的坟场里摔跤。
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少年的血液顺著腹部的金属管道缓缓流下。
带著体温的液体沿著管壁流淌,滴落,最终在管道末端匯聚成一颗血珠,血珠在红月光下闪烁了一瞬,然后脱离,向下坠落。
两米。
下方是一处半掩埋在废料中的空间站遗骸,那是一个標准型號的冷冻舱,舱体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和锈跡,只有侧面一个几乎被磨平的標识还能勉强辨认。
“深空探索计划--冬眠单元-774”
血珠准確地滴落在冷冻舱的弧形玻璃顶盖上。
啪嗒。
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表面溅开,然后顺著弧度缓慢流淌,在灰尘中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跡。
舱內休眠的生命维持系统检测到了外部液体的生物成分,已经降低至临界值的备用电源,发出了最后一次挣扎的脉衝。
冷冻舱內部,一盏红灯开始闪烁。
然后,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寂被低沉的机械运转声打破。
舱內残留的休眠液开始排空,温度调节系统启动,玻璃顶盖內侧的除雾装置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而在这个即將开启的冷冻舱里,一个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是舱盖玻璃外那层暗红色的血跡。
以及血跡之外,那颗悬掛在天穹上的。
巨大且猩红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