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藏著软刀子——我是地上的吏,你是天上的仙,没事你绝不会来。
李望乡自然听得出其中的试探,却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只淡淡道:
“往后……师弟怕是要常来这红尘里,向师兄討一杯热茶喝了。”
申白眼睛一眯,隱隱有所猜测。
“师弟,你这是……”
李望乡没有绕弯子,抬头直视那双深邃的眼,平静道:
“我要购一处灵地,建立仙门。”
申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追问了一句:“师弟打算以谁的名义竞购?”
“自然是我自己。”
“师弟可想清楚了。”申白语速放得极慢,“一旦购下灵地,便要承接宗门分派的任务,往后,便是数不清的庶务缠身,离宗后,也不再是真传弟子。”
“我省得。”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壶中残水轻沸之声。
李望乡见他久久不应,率先打破沉默:“怎么,宗规不许?”
申白端著茶盏,眼神有些飘忽。
“宗规里倒没说真传弟子不能建门,只是……”他嘆了口气,“你是万千弟子求不来的仙种,落入凡土,未免太可惜。”
李望乡直视著他:“师兄当年不也放弃了內门弟子的身份,自愿入这红尘么?换成了我,便不行了?”
申白闻言,失笑摇头。
“师弟,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
“我入红尘,求的是权柄,走的是捷径。可你呢?”
他抬眼望来,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你放弃的是真传身份,要去的,也是红尘最险处。师弟,三思啊。”
李望乡声色不动。
“师兄莫要再劝我了。我意已绝。”他又逼近半步,“师兄,庶务殿当真要阻我?”
申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头暗嘆。
这位师弟还是一点没变,性子直来直去,非要將人逼到避无可避,才肯罢休。
“受理真传弟子离宗建门一事,宗规虽不设限,可从未有真传走过这道流程。”申白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师弟,你可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李望乡心下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申白感到为难,要让申白无法自专,不得不將此事往更上层递。如此,他便能引起老祖的注目,用以分担掌功殿的压力。
“师兄若是定夺不了,大可向上头问问,师弟可以等。”
申白却摆了摆手:“问倒不必,只是,师弟总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李望乡目光微顿,心中那点藉机惊动上头的盘算,便隨著这句话无声落空。
他心头泛起一丝寥落。真传弟子的身份,在寻常弟子眼里已是高高在上,可落在那些金丹老祖眼中,终究不过是个小辈。
若非牵扯宗门大局,他的去留,他的心思,都不足以让上头多看一眼。
正如靑枢所说,『你若想走,自去便是,【还幽】大人从不看人立於何处。』
他心气微散,也懒得再將话雕琢得滴水不漏,只顺著那点真实的情绪,半真半假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早有此念。”李望乡轻嘆一声,神情流露出一丝落寞,
“家中兄长已是垂垂老矣,此次『北宸事变』更是我看清,大道虽长,至亲却短。若不回乡照看,此生必留遗憾。”
“况且,也不止兄长,我那些凡人子侄也需有人教导、庇护。”
申白沉默了,他低头看著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裊裊茶雾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这种在红尘里滚了百年的人,怎会信这种理由?但他看出了李望乡那股“求去”的决绝。
片刻后,却见他抚掌大笑。
“好一个『大道虽长,至亲却短』!师弟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佩服,佩服。”
他笑得响亮,却无多少真意,反倒透出一丝玩味。
“既然师弟求的是这一份全始全终,又想建立仙门,庇护亲族……那你来的,倒还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