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白点了点头,神情反倒更平静了些。
“那便莫怪贫道无礼。”
暹罗眸光幽深。
“没有法旨,我也是夺岭峰之主。你申白昔年出自夺岭峰,按辈分算来,见了我,总该有礼。”
申白终於抬眼,直视著她,声音不重,却极稳:
“这里是庶务殿,不是夺岭峰。”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庶务殿殿主,不是夺岭峰门下弟子。”
“道友既来了,就请慎著些措辞。”
偏殿之中,空气一时冷了下来。
暹罗看著他,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多年不见,倒是长了些骨头,师姐都不叫了。”
申白面色不动。
暹罗目光微垂,淡淡掠过桌上未收起的茶盏与几卷舆图,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遮掩的轻蔑:
“自甘坠入红尘,日日埋首庶务……你倒也真沉得住气。”
申白听罢,只淡淡道:
“道友若是特意来此消遣贫道,还请回吧。”
暹罗没有理会这句逐客之言,只站在那里,像是忽然转开了话头。
“真传弟子尽数出宗,你就不好奇,『还幽』大人究竟命我等去做什么么?”
申白脸色终於冷了几分。
“暹罗,慎言。”
“你们掌功殿的事,我不想知道,也轮不到我知道。”
暹罗闻言,眼神更冷。
“你既不想知道,为何又去碰李望乡?”
“还將他往灵地竞购里推,往云梦大泽里送。”
“申白——”
她的声音终於沉下几分。
“你好大的胆子。”
申白闻言,反倒笑了。
“好大的胆子?”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仍旧从容。
“我倒不知,有哪一条宗规,哪一道法旨,禁止真传弟子竞购灵地了。”
“贫道只是做分內的事,也要先向夺岭峰討一声准许了?”
暹罗眼底寒意一闪。
申白无意解释这个误会。
“你以为人人都该像你一样,断情绝欲,远离红尘么?”
“你以为修道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一条越走越冷的路?”
“你错了。”
偏殿里静得只剩檐角风铃偶尔轻轻一响。
申白看著她,声音並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红尘未必不是归处。”
“凡俗未必不是道场。”
“一个人若当真有心要为亲族立一处安身之地,要为后辈留一点道统火种——这条路,未必就比你们这些高悬云端的真传走得低。”
暹罗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冷笑终於真正浮了出来。
“你自己道无望,便推个人出去。”
“好啊,申白。”
“这些年,愈是执迷不悟了。”
申白却並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看著她,神色比方才还要平。
“我有没有希望,不劳道友费心。”
“至於我是不是推了谁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边竟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你且看著便是。”
“谁先证道,尚未可知。”
这句话一落,连暹罗都沉默了一瞬。
偏殿外风声更紧了些,吹得檐下铜铃一阵细响。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先前更冷,也更直:
“我不管你是顺势,还是落子。”
“我只问你一句。”
“你同李望乡,到底说了什么?”
申白这一次却笑了,笑的那样开心。。
“该说的,我自会说。”
“不该说的,道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暹罗看著他,许久没有说话。
申白也不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案后,像一块落在红尘深处、再也不愿往天上去的旧石。
半晌,暹罗终於冷冷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她没有再留一句话。
只是衣袂拂过门槛时,偏殿中那层原本平缓无波的空气,终於还是微微震了一下。
待她彻底离去,申白才缓缓將茶盏放下。
盏中茶水未凉,映出他眼底一点难得显露出来的疲色。
他抬头看向门外云雾深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上不肯落,泥里不肯埋……倒都往我这庶务殿里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