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送王伯回来,想著王叔也住得近,便顺道过来看看。”李景山迈进院子,目光扫过满地铁器。
“没曾想王叔竟然还没走。”
“走?”王铁匠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目光落在远处朦朧的山峦上。
“我这把老骨头了,锈都锈在这铁疙瘩上了,还能上哪去?”
“王叔”李景山走到棚边,隨手拿起一把新打好的锄头,掂了掂。
锄刃寒光隱隱,重量也压手。
“你这铁器,打得太多,也打得太好了。”
“就咱们白溪镇这些人,再多一倍,也用不了这么多家什啊。”
王铁匠磕了磕菸灰。
“閒著也是閒著。”
“人老了,总得有点打发时辰的东西。”
“大家都说王叔是怪人。”李景山笑了笑,把锄头放回原处。
“好好的铁器,打了熔,熔了又打,循环往復,也不嫌累。”
“还有人说,就凭王叔这身好手艺,若肯成个家,日子怎么都不会差。”
“镇里那些未有夫婿的女子,可没少偷偷打听你。”
王铁匠乾笑一声。
“我这人粗手粗脚,一身汗味混著铁锈味,连个囫圇觉都睡不安稳。”
“哪家姑娘跟了我,不是活受罪?”
“捨不得,也配不上。”
李景山静静看著他。院中安静了几息。
晨风卷过铁器堆,带起一阵极轻的碰撞声。
叮。
叮。
像什么东西一点点敲在人心上。
“王叔。”李景山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在白溪镇,也待了二十多年了吧?”
“我记得,你是同王老实他们那一批,从黑风口逃难来的。”
气氛骤然凝住。
王铁匠夹著旱菸的手,终於停在半空。菸头一点火光,在灰白烟雾里无声明灭。
李景山周身气息,也在这一刻变了。
那股属於练气四层的灵力波动,不再遮掩,如山间压下的沉云,缓缓铺开,精准地压向炼器棚下那道佝僂身影。
“王叔。”
李景山一字一句道:
“我父亲回来了。”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滋啦——
旱菸被王铁匠的手无情的按灭,刺耳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王铁匠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那仿佛被岁月压弯的脊樑。
等他彻底从棚下阴影里走出时,李景山才发现,这位平日里沉默佝僂的老铁匠,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
一股沉凝、厚重、如同百炼精钢般的气息,自他乾瘦身躯中轰然散开。
练气五层。
“我曾以为……”
王铁匠的声音不再沙哑,反倒像金铁低鸣,带著一种沉重的沧桑。
“我可以在这里闭上眼睛一辈子。”
李景山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也曾以为……”
他盯著王铁匠,眼中翻涌著压抑多年的复杂情绪,
“以为父亲早忘了我们。”
“忘了白溪镇。”
“忘了这些因他名號而聚在这里、又被他名號牵连的凡人。”
“可这次我见了他,才知道我错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会回来。”
“就算不是今天!將来的某一日,父亲也定会回来!”
“这是他的根!他斩不断的根!”
“王叔…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