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乡道:
“王炎锋给的消息,听著骇人,眼下却难以派上用场。”
“不如放任他。”
“看看他之后会不会与其他邪修接触。”
“有镜主在,他的一言一行皆可入眼。”
“此时不闻不问,反而更有效。”
这让李望乡想起了掌功殿对待自己的態度。原来这法子,確实好用。
李景山仍有些不解:
“可父亲,您替他解了血屠子留在神魂中的手段。”
“万一他真自杀了怎么办?”
“血屠子並未在他神魂中留下什么厉害手段。”李望乡平静道。
“那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罢了。”
“这?”
李景山一时愕然。
李望乡目光微沉。
这件事,反倒让他觉得不对。
放一个有灵窍的修士在白溪镇,真只是为了养著,以备將来吞食?
若真如此,血屠子为何不下禁制?
他究竟在想什么?
李景山又道:
“万一那王铁匠在镇中作乱呢?”
“在镇中,他若有异动,我顷刻间就能杀了他。”李望乡的话里带著森冷的寒意。
李景山这才意识到,父亲仍是一位筑基修士。
他下意识低了低头。
又想起自己修行的秘密,心里不由一紧。
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清他的肉身异常。
李望乡並不知道李景山的心思,甚至不敢过分探究,对於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他是有愧的。
当年,逝水真人將李景山送来时,孩子才六岁。
那时的景山像是失了魂。
不会说话,也不懂哭笑,整个人木偶一般。
师徒三人都是修士。
谁也不知该如何照料一个神智混沌、又牵扯仙府密令的孩子。
最终,他们只能將他送回白溪镇,掛在李望乡名下。
说是养子。
其实这些年,李望乡几乎未尽过父亲之责。两人虽为父子,真正相处却少得可怜。有的,不过是那些绕不开的旧事与牵连。
李望乡想起已然逝去的大师姐,眼神更柔,也更愧。
“景山。”
“你天赋不差。”
“本该留在天柱峰,拜入山下,正经修行。”
“若真如此,或许如今你也已筑基。”
他顿了顿。
“可为父却阻了你的道途,將你送到白溪镇,又送到这邪修环伺之地。”
“这些年……你可曾怨我?”
李景山身躯一震。
他抬头迎上李望乡目光,眼中有孺慕,也有压了许久的复杂情绪。
“父亲言重。”
“若非父亲收留,景山早已是棲霞镇孤魂。”
“孩儿怎会怨您?”
他声音微沉。
“孩儿也知,父亲送我至此,是为护我周全。”
“毕竟……”
“我是棲霞镇唯一的倖存者。”
“棲霞镇”三字,提之痛心!
李望乡目中浮起一丝希冀。
“当年之事,你近些年来可曾想起更多?”
李景山眼神恍惚起来,声音也变得很轻。
“孩儿只记得那夜月色极美。”
“如水倾泻。”
“晚樱姑姑坐在屋檐上,对我笑。”
“笑得极好。”
“然后,爷爷、叔叔、婶婶,还有我的那些玩伴……他们一个个睡著了。”
“再没有醒来。”
他停了很久,才艰难续道:
“再后来,晚樱姑姑的身体,像琉璃一样碎开。”
“化成光尘。”
“泥土,石块。”
“然后被等吹散了。”
那些破碎而唯美的画面,是他此生最深的梦魘。
李望乡深深嘆息。
“看来,你也记不得更多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景山肩膀。
“但你记住。”
“你晚樱姑姑,是笑著走的。”
“这意味著,她对最后的结局,未必全无准备。”
“棲霞镇之变,她用最接近美好的方式,让族人在安眠中离去。”
“此中深意,你当明白。”
李望乡目光转为严肃。
“景山,不要沉溺仇恨,也不要被那一夜困住。”
“这不是你晚樱姑姑所愿。”
李景山低下头。
脑海中,月色、笑容、光尘与风,混乱交织。
仇不知所向。
恨不知所落。
他没想过报仇。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想问一句为什么。
李望乡看著他,眼中的愧疚与释然交织在一起。
“为父这些年,也想了很多。”
“或许,我们都太过畏惧了。”
“仙府既然留你性命,便是默许你成长。”
“我不该再压著你。”
说罢,李望乡从袖中取出一枚短刃,递给李景山。
“这是你晚樱姑姑的道侣,也是我师兄莫孤云的信物。”
“待白溪镇事了,你便拿著它去天姥山寻他。”
“师兄会代我教导你。”
李景山眼中骤然亮起光。
多少个日夜,他都想走出这座被圈养的牢笼,亲自去寻那些被封在旧事里的答案。
如今,终於有了机会。
他怎能不激动?
李望乡看著他的模样,唇边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了。”
“把眼泪收一收。”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