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前只猜李清寒来头不小,却没想到竟大到这种地步。
天玄宗。
仙府下三十六仙宗中,位列前十的庞然大物。
若真是那等上宗出身的人,那別说他们只是黄风门弟子,便是黄风门掌门亲至,只怕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多问半句。
想到这里,两人神色再无半分犹豫,当即便面朝那轮镜光,躬身再拜。
“三光垂落,五气蕴灵。”
“伏惟玄离镜主,器道通玄,威德光被。”
“下修张元英。”
“下修马鞍山。”
“顿首再拜——”
“冲仪犯禁,当受魂典。”
“今剖七魄为桥,献三魂受印;以身饲镜,永为驱策!”
祷言落下,镜光微微一颤。
两缕微弱魂印,自二人眉心缓缓析出,没入那一轮镜影之中。
张果仁站在一旁,看得心里直发痒。
什么祭器,什么执祭一脉,他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可只看这二人前倨后恭的模样,便知道这里头多半牵扯不小。
一想到自己先前对这两个未来“同侍”半点没留情面,他心里便忍不住微微发虚。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稍微客气些。
李清寒確认仪式已成,便不再多看二人一眼,身形轻轻一落,已重新回到那具骨翼飞尸背上。
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那一剑斩杀练气大圆满,终究还是耗去了她不少灵力。
只是在闭目前,她仍淡淡落下一道命令:
“下方修士,凡恶果重於善功者——”
“尽数杀了。”
“杀完再来回我。”
此言一出,张果仁、张元英、马鞍山三人俱是一怔。
紧接著,他们眼中所见之景便忽地一变。
下方那些修士,原本不过是一道道仓皇乱窜的人影;可此刻在三人眼中,每个人头顶竟都浮出一黑一白两道数字,明暗不一,大小悬殊。
白者,为善功。
黑者,为恶果。
张果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祭器当真邪门得很,连这种帐都能照出来。
他再低头细看,不看还好,一看更是咂舌。
整座行宫上下,真正善功压过恶果的,竟连一掌之数都凑不齐。大多数人头顶那团黑色数字都压得极重,像积年累月洗不掉的污泥,压得人都快直不起腰来。
“嘖。”
“还真没几个冤的。”
张果仁低声嘀咕了一句。
可心里想的,却是这善功恶果的门道,怕是比自己想的还要紧。回头若有机会,少不得还得想法子从张元英二人口中套出些东西来。
张元英与马鞍山对视一眼,脸色却都不大好看。
善功?
恶果?
这东西,他们听都没听说过。哪怕在黄风门里,也从未有人提过祭器还有这等照见人心善恶的能力。
可命令已下,也由不得他们再多想。
“走吧。”
张果仁挥了挥手,几具飞尸便先一步扑了下去。
“二位道友稍待片刻。”
“下方这些小修,我一人便足够了。”
说完,他已纵身跃下飞尸。
张元英与马鞍山自不可能真站著不动,也只得跟著掠了下去。
——
行宫里很快乱成一团。
先前那练气大圆满修士一死,里头原本就已人心涣散。如今阵法將破未破,高阶修士又只剩两个练气七层,偏偏这两人还转过头来杀自己人,下面那些低阶修士哪里还撑得住。
有人当场跪地求饶。
有人拔腿便逃。
也有人眼中凶光毕露,明知活不成,索性扑向身边凡人,想拖几个垫背。
张果仁最恨这种,抬手便是一具飞尸扑上去,一口咬断了那人半边脖颈。血溅出来,洒在白玉栏杆上,刺得人眼疼。
另有一名看门老修,先前一直缩在角落,此刻见势不对,竟也抽刀暴起,直扑张元英。
张元英面无表情,摺扇一卷,数道风刃便將那人连肩带臂切得稀碎,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
马鞍山则是最沉默的一个。
他不擅巧斗,只一双铁拳抡开,正面撞上的人几乎无一合之敌。一个满脸胭脂气的邪修眼见躲不过去,口中尖啸著想放出什么阴毒手段,还未施展出来,便已被他一拳砸塌了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进殿柱之中,当场没了气。
这一场杀戮来得快,收得也快。
不过一炷香工夫,整座行宫便已再无还手之人。
鲜血顺著白玉阶层层淌下,將原本华丽得近乎浮艷的宫闕染得一片狼藉。
只有那些凡人侍女、男僕,仍瑟瑟缩在角落里,或抱头髮抖,或瘫软在地,连哭都不敢放声。
张果仁扫了他们一眼,见这些人头顶大多白黑交杂,恶果虽有,却並不算重,便也懒得多管,只抬手驱开几具闻血躁动的飞尸,免得它们扑上去误伤活口。
“都缩著別动。”
他冲那些人低喝了一声,隨即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凡人的死活了?
可他也没功夫多想,很快便驱尸折返。
——
隨著这场杀戮一一落定,镜中不断收进来的真灵记忆,也开始在李清寒心中迅速匯拢成形。
她虽闭目调息,神思却始终落在镜光之中。
这一座行宫里死去的人,来歷极杂。
有白骨道收来的散修,有轮迴寺放在此处的耳目,也有纯粹依附行宫主人討口饭吃的游魂野鬼。
镜主自这些杂乱记忆中,一点点拼出了白溪镇周边那张网。
附近真正成势的邪修势力,只有两股。
其一,是血屠子统辖的轮迴寺。
其二,是嚼骨魔门下的白骨道。
轮迴寺那边,血屠子之下,有一名练气大圆满邪修,名为黑蝠,负责往来白溪镇周边,与中州各处灰地接线。眼前这座行宫,便受其节制。方才被斩的那名练气大圆满修士,记忆中被抹去的那一截,多半也与黑蝠有关。
白骨道那边,则要散乱一些。
嚼骨魔高坐其上,手底下最得力的有两人——
一人名林娘子,练气九层。
一人名薛冷香,练气七层。
再往下,便都是些练气初期、中期的修士。只是这些人里,中期已少得可怜。尤其白骨道,两年前被李清寒出镇连斩十余邪修之后,中层几乎被她一扫而空,如今真正还能用的,也剩不下几个了。
李清寒缓缓睁开眼。
照这样看,除却那两名筑基邪修外,白溪镇周边真正还能对她构成威胁的练气修士,已然不多。
这些情报既已在她心中成形,另一头的叔祖,自然也很快得知了。
李清寒没有等太久。心神深处,叔祖的声音很快落了下来。
——去白骨道。
她抬起眼,望向仍带著一身血气赶回来的张果仁三人,淡淡开口:
“走吧。”
“去白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