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纠正道,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这些里程,你须得烂熟於心。不光是这条官道,还有各处小道、岔路、渡口,都要一一记下。知道里程,方能估算行军时日,知晓何处可迂迴、何处可包抄。更重要的是知道敌军走到何处了,还需几日可至,方能定下伏击的时机与地点。”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著李岑寂,缓缓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为『知彼』?便要靠斥候。派出探马、哨骑、细作,远探近探,將敌军的兵力、兵种、主將是谁、性格用兵风格、驻营位置、粮草囤地、援军远近、有无伏兵都摸得一清二楚。还要能辨真假:敌军虚张声势、诱敌深入、佯退诈败、暗设伏兵,这些都要能识破。老夫已遣了数拨探马往东而去,也命人在长安城中散布流言,惑其耳目。这些,日后你都要学著去做。用间、辨偽、料敌机先,方是统帅第一要务。”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只觉眼界豁然开朗。
从前他只知练武、练兵、衝锋陷阵,却不知在统军大將的眼中,战场竟是这样一幅由天候、地形、里程、情报交织而成的巨网。
郑畋这一席话,仿佛替他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此后大军继续缓缓东行。
李岑寂跟在郑畋身边,如饥似渴地学著。
郑畋也丝毫不藏私,似乎打算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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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越过石鼻寨时,已是第二日,此时日头已过中天。
那道石鼻寨原是前朝所筑的一座军堡,依山而建,扼著官道咽喉。
寨墙虽已残破,两座角楼也塌了半边,可那地势著实险要:
两侧皆是数十丈高的石崖,中间只容得两辆牛车並排通过。
若是伏兵於此,等敌军进了这窄口,两头一堵,山顶上滚木礌石砸將下来,便是数万大军也只有挨打的份。
队伍从寨口经过时,不少將校都拿眼去瞧那两旁的崖壁。
有那日参加过节帅府议事的,面上便浮起疑惑之色。
李昌言勒著马,在寨口停了一停。
他身旁的一位指挥使也放缓了马速,望著那陡峭的石崖,低声道:
“將军,那日节帅说的,不是此处么?”
李昌言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人。
可眼看著大军越过了这般险要去处,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那日在节帅府,郑畋明明指著舆图上的石鼻寨,说此处地势险峻,最宜设伏。
如今大军已经到了跟前,却连一兵一卒都不曾留下,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
中军那面大纛还在半里之外,缓缓朝这边移动。
郑畋的輜车在大纛之下,不紧不慢地走著,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跡象。
“节帅自有安排。”
李昌言终於开了口,语气平淡,
“你我依令行事便是。”
那指挥使咂了咂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一抖韁绳,策马朝前去了。
类似的疑问,在队伍中不止一处在蔓延。
涇原镇的几个兵马使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一个络腮鬍子的粗豪汉子压著嗓子道:
“那日郑相公在堂上,不是说要在此处设伏么?怎么过了寨子,反倒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麵皮白净的副將接口道:
“莫不是改了主意?”
“这等军国大事,岂能朝令夕改?到底是个书生!”
络腮鬍子摇了摇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恼怒地埋怨一句。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从后头驰来。马上是个中军传令兵,背插靠旗,到了涇原镇队伍前,勒马高声道:
“程帅有令,继续前行,不得逗留!”
络腮鬍子连忙抱拳应了,待那传令兵走远,才又压低声音道:
“程帅也不说个缘由?”
白净面皮的副將苦笑一声,道:
“程帅那脾气,若是不知道缘由,早就嚷出来了。他不说,便是他知道,只是不能说罢了。”
当日傍晚,大军在石鼻寨以东十里处扎下营盘。
次日清晨,继续东行。
这一日,只走了十五里。
第三日,又是十五里。
第四日,还是十五里。
这般走走停停,相当於散步,前军走出去十五里,后军可能还能在前军遗留下的营盘中再过一夜。
队伍中的议论声愈发多了,心中都憋著一股火,求战之声不绝於耳。
那些將校们虽不知郑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见几位节度使都默不作声地依令行事,便也各自约束部伍,不再多问。
李岑寂每日跟在郑畋身边潜心求学,郑畋也乐得如此,处理军务的同时也不忘教授李岑寂。
教他看兵种如何配比、如何协同、战阵之上如何调用。
教他安营扎寨、分隔营盘、处理秽物、防治疫疾。
教他排兵布阵、隨机应变。
教他收拢军心、制衡手下、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教他与朝堂诸公周旋、討要粮草、请求封赏、书写奏摺。
李岑寂如一块乾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吸收著这些用兵、治军、统將、应变的学问。
到了第五日午后,距离凤翔的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
郑畋坐在輜车之中,正与李岑寂讲如何从敌军营帐的数量推算兵力多寡,忽然住了口。
他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望。
窗外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从两座土坡之间蜿蜒穿过。
左侧的坡势较高,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斜阳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右侧的坡势较缓,坡下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再往远处,隱约可见一道浅沟,沟中似有溪水,反射著点点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