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畋眯起眼睛,將窗外景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低下头,在心中默默计算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在案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上点了点,指尖落在一处標註著“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传令。”
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车旁侍立的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朝前驰去。
不多时,號令便层层传递下去,原本逶迤前行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各营的將校开始指挥士卒择地扎营,官道两旁登时热闹起来。
郑畋又唤来一个亲兵,吩咐道:
“去请诸帅並诸道各位兵马使,到中军大帐议事。”
那亲兵领命而去。郑畋这才转过头来,看著李岑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静之,今日的议事,你不必参加。”
李岑寂微微一怔。
郑畋抬手指向窗外,道:
“你瞧见前面那片坡地了么?那里便是龙尾陂。趁如今天色还早,你带几个亲兵,亲自去走一遭。不必急著回来,仔仔细细地看,把每一道沟坎、每一片林子、每一处高坡低洼,都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再告诉老夫,若你是大军主帅,这伏击该怎么打。老夫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学的,究竟能用上几分。”
李岑寂听罢,心中也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来。
他当即抱拳道:
“弟子领命!”
他回了本阵,却没有急著点兵,而是先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走进刚立好的中军帐。
帐里陈安正伏在案上,对著一份粮草清单拧著眉头核算。
如今新军中没有设司马、主簿,核算粮草之事本应该李岑寂这主將负责,但他这不是日日都在郑公身边听课吗?
於是便名正言顺偷懒,当了个甩手掌柜。
只是苦了陈安啊,这不,才刚扎下营帐,他便忙不迭地伏案处理起了军务。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起身抱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岑寂摆手止住了。
“將周平、徐泰、吴康、赵顺、张延嗣都叫来。”
李岑寂解下腰间横刀搁在案上,又补了一句,
“李昌符也一併叫来。”
陈安微微一怔,却不多问,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周平与陈安当先掀帘进来,紧接著是吴康、赵顺、张延嗣,最后才是李昌符。
李昌符一身札甲,面上带著几分疑惑。
他自投到李岑寂麾下以来,平日里议事多是各都头与两位指挥使参与,他安安分分做了两个多月的旅帅,还是头一回被唤到中军帐来。
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往哪儿站。
李岑寂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頜,示意他寻个位置。
眾人到齐,李岑寂开门见山,將郑畋选定龙尾陂设伏的事简单说了,又道:
“我奉郑公之命,要去龙尾陂实地勘察一番。此番设伏,干係重大,两位指挥使、四位都头,隨我一同去,都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一人计短,眾人计长,说不定便能瞧出些门道来。”
此言一出,徐泰头一个按捺不住,搓著手道:
“都校,那还等什么?走罢!”
李岑寂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昌符身上,道:
“昌符,我留你在营中,是有一桩要紧事交给你。大军方才停下,营盘初立,诸事繁杂。掘壕、立柵、布哨、分派营房,桩桩件件都不能出紕漏。你带本部那一旅,替我好生盯著,约束部伍,不许喧譁,更不许与友军生出事端。”
李昌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他抱拳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闷闷的。
他自然知道安营扎寨是行军打仗的根基,可眼看著旁人都能去龙尾陂实地勘察、参与谋划,自己却要留在营中盯著这些琐事,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一瞬间的失落,却没有逃过陈安的眼睛。
这位左厢指挥使抚了抚鬍鬚,忽然开口道:
“都校,末將倒有个计较。”
李岑寂看向他。
陈安不紧不慢地道:
“李旅帅此前在镇兵中当过校尉,手底下也曾管过数百號弟兄,安营扎寨这点子事,於他不过是小菜一碟。倒是末將年纪大了,这两日行军下来,老骨头有些吃不住劲,爬坡上坎的事,怕是有些勉强。不如让李旅帅隨都校去龙尾陂,末將留下坐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昌符,心中便有了数。
陈安这是看出李昌符想去,又觉得不好开口,便主动將自己留下来,换李昌符去。
李岑寂便顺水推舟,道:
“既如此,便这般定了。陈指挥使留下坐镇,昌符隨我去。”
李昌符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先朝陈安抱拳道:
“多谢指挥使。”
陈安笑著摆了摆手。
当下一行人便出了营帐,各自翻身上马。
李岑寂又带了几个亲兵,拢共不过十余人,轻骑简从,出了营门,朝龙尾陂方向驰去。
马蹄翻飞,不多时便到了那一片丘陵地带。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举目四望。
龙尾陂在官道以东三里处,並不甚远。
一行人出了大营,顺著官道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望见了前头那片起伏的丘陵。
打马上了一道缓坡,龙尾陂的全貌便渐渐展开在眼前。
这陂字,在《说文解字》中释为“阪也”,又载“一曰池也”。
阪者,坡也。
换句话说,这陂字本就有两重意思:
一重是坡地,一重是水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