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虽受了伤,却仍死死攥著韁绳不肯鬆手,回头嘶声喊道:
“不许退!都给某顶住!顶住——”
他话音未落,李岑寂已拍马又追了上来。
这唐將手中那杆马槊使得太凶,连挑带扫,转眼间又戳翻了五六个挡路的叛军。
他身后那数千马军也已將叛军前阵彻底衝垮,刀盾手死伤殆尽,长矛手溃不成军,弓箭手丟了弓矢只顾逃命。
叛军前阵本就不甚稳固的阵脚,在这一衝之下彻底崩溃了。
正面的溃兵如退潮般朝后涌去,撞进了正与南侧伏兵僵持的前军本阵之中。
那些尚在勉力维持阵线的叛军步卒被溃兵一衝,也跟著乱了起来。
溃兵们丟盔弃甲,有的连兵刃都扔了,只顾拼命往后逃,口中乱嚷:
“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林兵马使被杀了!”
尚让在后阵土丘上望见这情形,面色铁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眼看著那面“林”字大纛在溃兵潮中摇摇晃晃地往后飘去,隨后似是被人斩倒、又似是被丟弃,竟直接倒在了乱军之中。
而后尚让又见唐军马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自家阵中左衝右突,心中又惊又怒,却也知道此刻大势已去。
他猛一跺脚,厉声传令:
“命后军速速退往郿县方向,不得恋战!再命前军与中军一定要抵住伏兵,大军且战且退,能撤多少是多少!”
尚让又转头对身边裨將道:
“速去寻林兵马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寻不著,你我都不必回去见黄王了!”
那裨將应了一声,带著一队牙兵策马朝溃兵潮中衝去。
且说李岑寂领著马军一路追杀,马槊过处,叛军人仰马翻。
他杀得性起,浑身甲冑上溅满了鲜血,那件明光鎧早已辨不出本来顏色,整个人便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黄驃马也是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四蹄翻飞间又踏翻了好几个逃窜不及的叛军步卒。
李岑寂抬眼望去,见林言被牙兵簇拥著,在溃兵中若隱若现,正朝东面退去。
他心道这將官身侧牙兵这般多,必是叛军要紧人物,岂能让对方走脱了?
当下將马槊往臂下一夹,双膝一磕马腹,黄驃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那大纛追去。
身后周平、徐泰等將见了,也纷纷领兵跟上,马军如一道洪流般追著溃兵朝东捲去。
正追杀间,忽见前方溃兵纷纷朝两侧闪避,一队人马迎面衝来。
当先一將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手中提著一桿长柄大斧,厉声喝道:
“好个唐將,忒狂妄了些,怎敢追击林將军?!”
此人正是方才奉命接应林言的裨將,见唐军兵锋咬在林言身后紧追不捨,便想著为林言断后,也好博一份情面。
这裨將手中那柄大斧却不是马战的常用兵刃,也算是奇门兵刃,重达十斤,使得开山裂石般虎虎生风。
李岑寂见有人拦路,也不答话,黄驃马毫不停歇,直朝那裨將衝去。
两马尚未相交,李岑寂马槊已当胸刺到,那裨將怪叫一声,大斧往下一压,要將马槊砸落。
哪知李岑寂这一刺乃是虚招,槊锋在斧杆上一搭,借力弹起,朝对方面门刺去。
那裨將慌忙仰头避过,槊锋擦著他的兜鍪划过,迸出一溜火星。
两马交错间,李岑寂左手已从马鞍侧摘下一柄金瓜锤,照著裨將后脑便是一锤丟出。
那裨將刚避过一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还躲得过这一锤?
只听“鐺”一声闷响,兜鍪被砸得凹陷下去,这裨將七窍流血,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李岑寂一锤毙了那裨將,也不停留去捡锤,只继续朝那“林”字大纛追去。
那裨將麾下百十牙兵见主將转眼间便已身死,哪里还敢抵挡?发一声喊便要四散奔逃。
可哪里跑得过李岑寂身后那群杀红眼的將校?
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便淹没在唐军的马蹄下,血肉与泥土混作一团。
李岑寂追了片刻,却见那群簇拥著叛將的兵马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林言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被牙兵们七手八脚地扶到路旁一株老槐树下。
原先那五百『功臣』在乱军之中或是断后、或是失散,如今还紧紧跟隨林言的只余下十数人。
林言肋下那道尺许长的创口仍在往外渗血,札甲裂开处可见內里衣袍已被鲜血浸得透湿。
虽是三月寒天,他额上却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將鬍鬚粘作乱糟糟的一团。
手中那杆长枪早已脱力坠地,只余腰侧悬著一柄横刀,刀柄被他死死攥著。
身旁那十几个牙兵围在左右,有的蹲著替他按住创口,有的解下腰间水囊往他口中灌水,有的站在几步外朝西张望。
西边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般隆隆震地,溃兵如潮水般从官道上涌过,丟盔弃甲,哭爹喊娘。
有几个溃兵瞧见了林言身上明显迥异於寻常兵卒的甲冑,便想靠拢过来,却被牙兵们挥刀驱散。
一个年纪最轻的牙兵蹲在林言身旁,颤声道:
“將军,再撑一撑,且看看溃兵中有没有军医。”
林言咬著牙,没有应声,却知晓希望渺茫。
眾人正惶急间,东面官道上又涌过一拨溃兵,哭喊声震天响。
有方才那拦路裨將麾下的溃兵经过树下时认出了林言这伙人,当即朝这边喊道:
“还守著作甚!池將军领著咱说是要替林兵马使断后,已被唐將一锤毙了!断后的弟兄们只剩我一人了!再不逃,唐军马军便到了!”
那牙兵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覷,面上都露出绝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