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柳色如烟,泮池里的水被春风吹出一层细浪。
集会並不是排排坐考卷,而是摆开了长案,案上备著点心与茶水。
清阳县学的几位老教官,正和县里的几位名门士绅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著这些少年。
“今日咱们不考那些枯燥的帖经,咱们来玩个雅的。”
一名留著长须的林教官站起身,指著池边一块新立的屏风笑道:“今岁之题,便在这『克己』二字上。诸位学子可自由三五成群论述,亦可独自登台,若有佳作,便由我等录在屏风上,供全县瞻仰。”
场间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世家子弟已经开始拉帮结派,引经据典,试图用华丽的词藻先声夺人。
陆川一直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格物”、“致知”的宏大敘述。
不少学子讲得天花乱坠,听著极其玄奥,可仔细一听,却全是翻抄朱子註解的陈词滥调。
林教官听得直摇头,显然有些失望。
就在眾人议论渐渐平息时,陆川放下了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屏风前。
“清阳学塾,陆川,愿献一拙见。”
“诸君皆谈『克己』为灭欲。然学生看来,克己非灭,而是『导』。”陆川提笔,在那屏风的留白处,没有写长篇大论,而是只写了一句话:“礼如河渠,己如激流;不克则滥,克之则生。”
原本喧闹的亭子,猛地静了一瞬。
这一笔落下,不仅惊动了林教官,也让在座的士绅名流们纷纷探过头来。
陆川放下笔,对著上首微微躬身。
他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需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说法。
在大乾这种崇尚理学的氛围里,若只是语出惊人而无后手支撑,那便成了譁眾取宠的狂生。
林教官目光如炬,紧紧盯著陆川:“陆家后生,你且细细讲来。旁人都说克己是要革除私慾,如快刀斩乱麻,你为何说它是『导』?又为何说克之方能『生』?”
陆川挺直了脊背,声音在洗心亭內显得格外清亮:
“稟教官,圣人云『发而皆中节』。人之慾念、人之志气,便如那春日暴涨的河水,奔腾汹涌,本是天地间最生机勃勃的力量。若是一味求『灭』,求『静』,那人便成了枯木死灰,这世间还谈何进取?”
他指了指屏风上的字,继续道:
“故而,克己不是要將这股力量彻底掐断,而是要用『礼』这道河渠,將其引入正道。水若漫溢出岸,便是毁庄稼、淹房舍的洪涝;可若顺著河渠而下,便能灌溉良田、推动水车。克制了那份『滥』,保住的才是那份『生』。若无规矩束缚,意志便会自我损耗,唯有克制,才能聚力。”
这番解释,已经隱隱脱离了蒙童的范畴。
他將“欲”比作“生机”,將“礼”比作“河渠”,这种化虚为实的论调,让在座这些常年管理地方、深諳治道的大人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林教官听罢,抚须长笑,连声说了三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