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用镇纸压住卷角,闭目调息,待心头那股躁动彻底平復,才睁开眼,看向卷首的题目。
其一,便是这经义题。
这便是最核心的考察。
考官丟出一句儒家经典,考生必须准確无误地阐述其深义,並以此展开宏大的论述。
其二,是“破题”与“小八股”。
试卷的中段,要求考生对给定的题目进行初步拆解。
这还不算是乡试那种动輒千言的正式八股,但雏形已现。
“破题,要一字千金,点石成金。”
你得在区区百字之內,把圣人的微言大义给点透了,还不能显得呆板。
其三,则是简单作文。
卷末留白甚广,要求考生针对当下的教化或修身写一段议论短文。
看你除了背书,是否还有自己的见解,笔力是否通顺。
县试的难度,其实並不在於题目有多么晦涩难懂,而在於严苛。
这第一场的水平,说白了就是:背得熟、写得通、不犯错。
看著简单,其实淘汰率极高,几百人进场,能留到下一局的,不过寥寥数人。
他目光如炬,看向卷首的经义大题: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这道题出自《中庸》,是儒家修身养性的至理。
考官出这道题,考的不仅仅是考生对经典的原意解释,更是要在这寒风凛冽的考场上,看谁能真正守住那份气。
他提笔写下。
“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
陆川蘸饱了墨,笔尖如游龙戏水,在草稿纸上落下了【破题】第一句:
“性情之正,在於未发之寂;动静之宜,见於中节之和。”
接下来的小八股段落,陆川屏息凝神。
他没有隨大流去空谈圣人的境界,而是將这一年多来的磨礪,写了下来。
他在【承题】中写道:
“人心如水,静则为中。然处世之道,非久居寂灭,乃在於喜怒哀乐之交发,而无一不合於法度。不偏不倚,谓之中;无乖无戾,谓之和。”
这一段,他写得鏗鏘有力。
他在告诉考官:读书人的修养,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装木头,而是在这滚滚红尘、在这压力如山的考场上,即便心中有喜怒,落笔却依然能中节。
到了最后的简单作文,陆川意兴飞扬,笔锋一转,结合了当下,写下了一段短评:
“余观今之学者,未发之时,心浮气躁,难求其中;既发之后,趋炎附势,莫谈其和。所谓读书,非为求一官之荣,乃为求此心之『中和』。临大事而不乱,处逆境而不怨,方为真中和,方为真读书人。”
最后这一句“临大事而不乱,处逆境而不怨”,不仅是在答题,更是陆川对自己的总结。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回锋,整张卷子墨跡还未乾。
陆川將毛笔搁在砚台上。
按照规矩,他必须在这狭窄的號舍里守卷。
此时,考场內已响起了阵阵异动。
陆川右后方的一名学子,或许是因为那句喜怒哀乐勾起了心中积压已久的辛酸,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扔了笔,趴在狭窄的木板上放声痛哭。
巡考的差役冷麵如铁,大步流星走过去,直接撕了他的卷子,像提小鸡一样將其逐出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