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是怕。
低头到麻纸,是压下怕以后开始想。
想完了以后他才抬头。
“三百。”
陈默说。
侧帐里静了一下。
朱勇、柳升、张辅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眼里什么都有,惊讶,疑惑,一点点被逗笑的意思。
一个十五岁的皇太孙,张嘴就给你报一个这么具体的数字?
王学齐没说话。
他看著陈默。
“为什么是三百。”
“三百是一夜能走两百里路的兵力上限。”陈默说,“三百人带够三天的乾粮是六十石,六十石分到三百匹马上是二十斤一匹,加上弓、刀、人,一匹马要驮六十斤,这是一匹好马能驮著走两百里的极限。”
“再多一百人,粮就不够,再少一百人,回来的路上撑不住。”
这段台词,陈默念得很稳。
但是他念这段台词的时候,右手放在他的右膝盖上。
右手的五根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全动。
只有食指和中指两根指头。
那两根指头並在一起,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完就收回去。
那一下敲不到一秒。
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是正前方那台机位看得见。
罗一峰在监视器后面,手指停了一下。
副导演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从业十二年,他知道手指“敲那两下”为何会引起导演意外。
一个演员能在念台词的节骨眼上,用一个观眾几乎看不到的手指动作把人物內心暴露出来,然后立刻收回去,继续念下去,一个磕绊都没有。
这种事他第一次看见,想必导演也就觉得敲那两下很是精髓。
王学齐没有看陈默那个手指敲膝盖的动作。
他按事先约好的,不看这个孙子的小动作。
他只是继续念他的剧本台词。
“你这算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算的,还是听人教的。”
陈默抬头。
“自己算的。”
“爷爷。”
“什么时候算的。”
“进帐之前。”
“为什么。”
“爷爷叫我进来,我就知道爷爷要问我。”
“所以我进帐之前先算了一遍。”
侧帐里又静了一下。
这次的静比上一次重。
朱勇看了王学齐一眼。
朱勇这个角色是永乐朝的猛將,朱棣的心腹,他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这个皇太孙,心思够密。
王学齐接住了朱勇那一眼。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陈默。
他说了这场戏最重要的一句台词。
“瞻基。”
“臣在。”
“这三百人,你带。”
这句话出来的那一秒。
陈默右手那两根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
比上一次重。
但还是在一秒之內收回去。
然后陈默念他今天的台词。
“愿往。”
这一次的“愿往”,和上一次军议那场戏的“愿往”,念法不一样。
上一次的“往”字尾音微微向上。
这一次的“往”字尾音是平的。
上一次是一个少年怕爷爷看不起自己,主动请命。
这一次是一个已经被爷爷点名、知道自己必须去的少年,给出的確认。
一个是请命。
一个是接令。
王学齐看著他。
过了两秒。
王学齐说了一个字。
“去。”
罗一峰在监视器后面,小声开口。
“过。”
侧帐的灯撤下来。
王学齐从矮案后面站起来。
他走出侧帐的时候,从陈默身边经过。
他没有停步。
他只是在经过陈默的那一瞬间,伸出左手,在陈默的右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这一下。
按完他就走了。
陈默坐在原地没动。
他坐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右手还放在右膝盖上。
刚才那两根指头敲过的位置,此刻是静止的。
陈默看著自己的右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件事。
他说:朱瞻基那两下手指的敲动,不是紧张。
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被他爷爷派上真正的战场的时候,身体里那一点想说但没说出来的话。
那一点话是这样的。
爷爷我害怕。
但是嘴上不能说。
所以手替嘴说了两下。
手说完以后,嘴念“愿往”。
这是朱瞻基这个人物被陈默演出来的第一条暗线。
陈默把这条暗线埋在了一根手指上。
只有监视器正前方那台机位看得见。
只有罗一峰看得见。
只有一个演员自己,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