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助理。
然后才是梁贯华。
梁贯华今年六十二岁,比王学齐小一岁,身材偏胖,肚子不小,穿著一件灰色长袖唐装,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著特別面善,跟邻居家退休的语文老师似的。
但当他抬眼扫一圈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邻居家退休语文老师能有的。
那是一双演过千百个角色的眼睛。
陈默站在罗一峰身后半步,看见了。
他心里默默惊嘆:这老爷子,水深。
梁贯华笑著朝罗一峰拱手。
“老罗。”
“老梁,一路辛苦。”
“哪里辛苦,我这一路上都在睡,倒是你们,前期戏拍得我都有耳闻。”
“老王也来了。”
梁贯华转头看王学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梁贯华的目光落到陈默身上。
“这位就是。”
罗一峰介绍:“梁老师,这是陈默,演朱瞻基。”
陈默上前一步,欠身:“梁老师好。”
梁贯华点点头,伸出手。
陈默赶紧握住,双手。
梁贯华握得不重,但握得很稳,他没像別人那样握完就放,而是多握了两秒,眼睛上下打量陈默。
看得陈默心里一紧。
梁贯华看完,鬆开手,笑了一下。
“听老王说你不一般。”
陈默:“王老师过奖。”
“过没过奖一会儿吃饭看。”
梁贯华转头招呼罗一峰:“进吧,这外头风大。”
四个人进包间坐下。
梁贯华坐主位,罗一峰陪坐左侧,王学齐右侧,陈默坐在王学齐下首。
菜很快上齐,罗一峰提前吩咐厨房弄了一桌坝上特色,手把肉、烤羊腿、酸奶、莜麵、一锅手抓饭。
梁贯华看了一桌菜,乐了:“老罗你这是把我当外地客人招待啊。”
“您难得来一趟,得让您尝尝坝上的味道。”
“行,那我领情。”
他端起酒杯,朝眾人一示意。
“先敬大家一个,我老梁来晚了。”
大家都举杯。
陈默端著杯子,里头是热茶,他不喝酒。
梁贯华看见他杯子里的顏色,问了句:“小陈不喝?”
“梁老师,戏没拍完,我不敢喝。”
梁贯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
“老王你听见没?这小子有意思。”
王学齐:“我早跟你说了。”
梁贯华转头看陈默,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小陈,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陈默放下茶杯,正了正坐姿。
“梁老师您问。”
梁贯华夹了一块手把肉到自己碗里,慢慢嚼著,嚼完才开口。
“我演的朱高炽,你打算怎么演你的朱瞻基?”
这个问题问出来,包间里静了。
罗一峰端著酒杯,没动。
王学齐用眼角余光瞥了陈默一眼。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这就是王老师说的“试探”。
这道题不好答。
答得太具体,是不懂事;答得太空,是没本事。
他想了三秒。
然后开口。
“梁老师,您演的朱高炽,是个憨厚胖太子。但他不只是胖。他是被压了二十年的太子。压他的人是他爹朱棣。”
梁贯华嚼肉的动作慢了。
陈默继续。
“我演的朱瞻基,他爷爷把他当心头肉,他爹把他当救命稻草,他爷爷在的时候他活在他爷爷的眼神里,他爷爷一走,他得活在他爹的影子里。”
“这两条命,前一条压他的是骄傲,后一条压他的是责任。”
“我跟王老师对戏,是接他爷爷的骄傲。”
“我跟您对戏,得接您的责任。”
“不是同一种戏,所以我得变。”
陈默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手心其实有点出汗。
包间里又静了一下。
梁贯华把那块手把肉嚼完,咽下去,慢慢放下筷子。
他看著陈默。
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扭头对王学齐。
“老王。”
“嗯。”
“你这次没瞎说。”
王学齐把酒杯端起来:“我啥时候瞎说过。”
梁贯华哈哈一笑,扭头看罗一峰。
“老罗,这小子戏,我接。”
罗一峰举起酒杯:“谢谢梁老师。”
“谢什么。”梁贯华端起酒杯,跟陈默碰了一下,“小陈这杯茶我陪你。”
陈默赶紧站起来,端杯。
两个杯子轻轻一碰。
梁贯华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对陈默说了一句话。
“过两天进戏,咱们好好磨。”
陈默:“好。”
他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汗。
跟这些个老辈子交流,压力太大了。
毕竟他们见识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时候你一个眼神他们都能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初次见面,陈默自然是想给业內老前辈留点好印象。
好在这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