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个动作,剧本上也没写。
陈默放茶盏的时候,茶盏的底没有完全贴在书案上,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盏底,让茶盏比正常状態高了大概半厘米,然后才慢慢落下。
这个动作的含义是,他放茶盏的时候在想下一段书,他的手没有完全用力。
他不是放茶盏,他是顺手把它搁那儿。
这种“分心”的动作,是十四岁朱瞻基这种从小读书读出习惯的孩子才会有的小动作。
监视棚里。
梁贯华把茶杯放在椅子边的桌子上。
他把身体微微往前倾。
戏的最后一段,老太监退下。
陈默继续读书。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过。”
这条戏总共两分钟,一条过。
全场鬆一口气,这种零头戏一般也就一两条过,不是大事。
副导演正要让大家收拾,准备拍下一场,监视棚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
“老罗。”
罗一峰扭头。
“老梁您说。”
“刚才那一条,回放给我看一下。”
罗一峰愣了一下。
这种零头戏,梁老师居然要看回放?
他立刻按下回放键。
屏幕上出现陈默低头读书、抬头喝茶、放茶盏的画面。
梁贯华盯著屏幕。
看到陈默“哎挺有意思”的那个微表情,他把屏幕暂停了。
他把那一帧放大。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按继续。
看到陈默放茶盏那个分心的动作,他又暂停。
他又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放下手。
他扭头对罗一峰说了一句话。
“老罗。”
“嗯。”
“这小子读书的时候是真在读啊。”
罗一峰看著他,没说话。
梁贯华继续。
“一般演员演读书,是装著在读,脸往书上一对,眼睛装样子地扫,观眾一看就知道这是装的。”
“这小子刚才是真在读酈食其。”
“酈食其那段他是知道的,读完那段他眼睛里有那么一下『哎,挺有意思』,那个神態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读到一个新故事时候的真神態。”
“他这个戏,不是演十四岁。”
“他是把自己缩到十四岁。”
罗一峰静静听著。
梁贯华最后说:“老罗,你这剧组里捡到宝了。”
罗一峰笑了一下。
“梁老师,这话我已经听王老师说过一遍了。”
梁贯华:“那是老王说的,我现在亲自又说一遍。”
罗一峰:“谢谢梁老师。”
梁贯华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没在意。
这边。
陈默从书房布景里走出来,走到监视棚门口,本来是想问罗一峰要不要再来一条保险。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发现里头不止有罗一峰。
梁贯华就坐在最里头那把摺叠椅上。
陈默愣了一下。
“梁老师?您在这儿。”
梁贯华抬头:“小陈,过来。”
陈默走进去。
梁贯华指了指屏幕:“你刚才放茶盏那一下。”
陈默:“嗯。”
“你怎么想的。”
陈默想了一下。
“我想他这时候在想下一段书要看哪儿,手不在茶盏上,所以茶盏没放稳。”
梁贯华盯著他。
“你是先想了再做的,还是做的时候自然就那样了?”
陈默想了几秒。
“梁老师,我是先想了,但我做的时候是自然的。”
“什么意思?”
“我之前做过功课,我把朱瞻基这个角色的所有可能的小动作都想了一遍,每一个动作放在哪个时候出现,我心里有数,但等到真在演的时候,我不会去想现在该用哪个。”
“我让我的身体自己挑。”
“我的身体挑了哪个,那个就对。”
梁贯华看著他。
看了大概有五秒。
他笑了。
“老罗。”
“嗯。”
“我得给你提个建议。”
罗一峰:“您说。”
“咱们的对手戏,得多排几条。”
罗一峰愣了:“为什么?”
梁贯华:“这小子的身体能挑出来好多东西,我得多看看他的身体挑些什么,我才好接。”
罗一峰:“好。”
梁贯华转头对陈默。
“小陈。”
“梁老师。”
“咱们这戏,会很有意思。”
陈默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梁老师”,没说“我会努力”,他就说了一句。
“嗯。”
梁贯华哈哈一笑,端起那杯凉茶,一口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