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皓!”
落日余暉斜斜切进教室,空气里瀰漫著粉笔灰与汗水混杂的微浊气息。
放学后,正手忙脚乱把书本往书包里胡乱塞去、满心想著回家的苏皓,听闻这声呼唤,身体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迈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了过来。
“在!老师!”
顾瑾站在讲台旁,看著眼前这个满地乱窜的小傢伙,暗自无奈。
『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是基因里就没有“好好走路”这个选项?非得用跑的?』
这种独属於稚童的过剩精力,著实让人既心生艷羡,又隱隱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怎么看,这都分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小学生罢了……
在苏皓那张稚嫩的面庞上,根本找寻不到半点那种受虐待儿童特有的阴鬱死气。
也没有那些被父母强迫超前填鸭式学习的孩子所特有的,令人厌恶的自傲与油滑。
即便是到了最基础的加减法课上,他也如其他懵懂稚童一般,兴致勃勃地积极举手,就连枯燥的听写也做得一丝不苟。
当然,顾瑾无从得知,这一切的乖巧...
其实全赖林婉和苏哲在家里揪著苏皓的耳朵,无数次严厉地反覆叮嘱:
“上课必须好好听老师的话!”
“今天书包里,也带了很难的书吗?”顾瑾轻声问道。
听到老师的提问,苏皓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嗯。打算课间休息的时候看。最近天太热了,大家都不去操场踢足球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搓著两只小手,眼神止不住地往教室门口飘。
那股子归心似箭的劲儿,根本藏不住。
“有什么急事要赶著回去吗?”
被看穿了心思,苏皓难得地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没有。不是那样的,是苏慧在等我。
苏慧是我妹妹,超级可爱的!
而且,妈妈也得等我回去,才能腾出手打扫卫生和做晚饭,我得回去帮忙!”
想起上次见过的那个,被妈妈温柔抱在怀里的娇憨婴儿,顾瑾只觉得心头一软。
那確实是个可爱的婴儿。
『哎!我到底在神经兮兮地期待些什么啊?』
顾瑾暗自摇了摇头,脑海深处那根一直绷著的弦,此刻终於伴隨著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嘆,彻底鬆弛了下来。
眼前的苏皓,只是个心疼妈妈、惦记妹妹的善良纯朴小学生。
顾瑾决定不再耽搁,赶紧放这个乖巧的小傢伙回家。
“那……把这几道题做一下好吗?没几道题的,做完就可以直接走啦。”
“真的吗?”
似乎原本以为会被留堂很久,苏皓闻言,小脸上顿时面露喜色。
“当然!遇到觉得难的,空著就行,不碍事。”
这无疑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顾瑾不禁回想起当年。
在重点中学的重点班里,也有极少数一两个怪物,从小低年级就开始消遣般地,自学中学数学。
其中有个当年让她仰望的变態,现在已经在加州大学洛杉磯分校读博,想来头髮应该已经快掉光了。
虽然顾瑾並不认为眼前的苏皓能达到那种非人类的程度,但如果他真的能完美解答初中水平的数学题...
那作为老师,她必须开始严肃思考,该如何为他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了。
就在她思索的这半秒钟里,不知何时,苏皓已经从那个略显陈旧的铅笔盒里,拿出了一支带有小黄鸭公仔的卡通铅笔,伏在案头,直接开始写答案。
第一题,基础知识点,比例问题。
[如果地图上的5cm实际代表2km,那么8cm代表多少km?]
沙沙沙。
那是铅笔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轻响。
“3.2km”
苏皓几乎是在目光扫过题目的瞬间,笔尖便已落下,连眨眼的停顿都没有。
顾瑾眉头微皱。
『心算?看一眼连想都不想,直接写答案?』
她收敛了隨意的神色,目光微凝,仔细端详起苏皓的侧脸。
只见这孩子眨眼的频率瞬间降低,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且浅。
双唇半闭著,微微向內抿起,双眼紧盯著试卷,犹如鹰隼。
很明显。
也许是太想早点回家,苏皓直接进入了火力全开的完全专注状態!
沙沙沙。
第二题,勾股定理的进阶应用。
[已知一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长分別为 8 cm 和 6 cm。
现有一个边长为 8 cm 的正方形,正方形的一条边与三角形的直角边完全重合,且正方形位於三角形的外部。
求:正方形中不与该公共边相邻的顶点到直角三角形斜边中点的距离。]
看完题目后,苏皓大约思考了两秒,便直接把答案写了出来。
顾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道题没有图!
这是需要在大脑中瞬间构建出二维坐標系,或者极度清晰的空间几何投影才能找到思路的题型!
他连草图都不画?!
咕嘟。
寂静的教室里,顾瑾听到了自己咽下唾沫的声音。
这是一道披著计算外衣,实则考查极致空间思维的陷阱题。
然而,在苏皓的笔下,他就像是在看“1+1=2”一样,觉得没有任何多看一眼的价值,手腕微动,写下了答案。
“约11.7厘米”
第三题,一元二次方程。
[已知一元二次方程x^2+2mx+(2m-1)=0。
若该方程有两个不相等的实数根,且两根之差的绝对值为2,求实数m的值。]
这一次,苏皓手中的铅笔,连哪怕一瞬的停顿都不曾有过,依旧行云流水般直接写答案。
顾瑾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呼吸,她死死地盯著那张纸,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那只左右摇摆的小黄鸭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这个孩子,竟在瞬间联想到了判別式条件,並將其转换成了符合题意的方程式!
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丝毫犹豫!
这意味著他对答案有著百分之百的绝对把握!
“m=0或m=2”
“唔——!”
顾瑾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即將脱口而出的那句“臥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特么见鬼了吧?!
单纯把求根公式代入方程求解並不难。
可是,能够一眼洞穿题目那层层叠叠的虚偽外衣,直击其內在的骨架结构,並对所有条件进行变形与关联……
这种恐怖的结构性思维能力,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小孩该有的脑子!
顾瑾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如战鼓般猛烈捶打。
解题速度?
那东西在这一刻已经毫无意义。
真正让她感到灵魂战慄的,是这种根本无法通过“填鸭式教育”教出来的天赋!
第四题,三角函数应用。
计算量极其精简,但需要极刁钻的逆向转换思路。
苏皓並没有像凡夫俗子那般单纯地往题目里代入数值,也没有依赖公式。
七岁,本来是个连基础运算都会觉得吃力的年纪,但他却已经將极其高阶的结构性思维,如同呼吸一般內化进了骨血里。
小黄鸭铅笔划过纸面,又是一个瞬间秒杀的正確答案。
第五题,微积分。
【设函数 f (x)=x3?3ax2+3a2x?a3?(1/2) sin2x,已知 f (x) 在 x=0 处取得极值,且极大值与极小值之差为 1,求 a 的值。】
这是一道超纲题。
计算过程不长,但判断逻辑的门槛极高。
苏皓握著那支滑稽的小黄鸭铅笔,隨意地扫了一眼题目,立刻开始计算。
顾瑾简直快要疯了!
她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她疯狂地好奇这孩子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般晦涩的微积分面前,没有半点迷茫,瞬间就理清了导函数、极值位置、极值之差这一系列的逻辑走向!
第一时间,直接在脑海中將条件和函数建立联繫。
这期间甚至没有经过任何一步多余的步骤。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苏皓已经具备了完美的逻辑和天才般的直觉!
顾瑾的脑海中,突然翻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感。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像是亲眼看著一个流著鼻涕的小学生,拿著五顏六色的蜡笔,隨手在地上画出了一张精密到纳米级別的核潜艇建造图纸。
在那天真无邪的幼圆体字跡中,蕴含著的却是严密到极致的数学逻辑!
这巨大的反差,带著一种令人浑身发毛的恐怖违和感!
“做完了,老师!”
就在顾瑾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出窍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猛地將她拉回现实。
一共才两分钟不到!
苏皓双手递过那张薄薄的试卷。
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满心只有回家、浑身散发著纯真气息的可爱小孩。
“好……全都答对了。可以,可以回家了。”
因为精神受到了极度的衝击,顾瑾的声音乾巴巴的,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暗叫不妙,但满脑子只有回家的苏皓,根本没察觉到老师世界观的崩塌。
“好耶!老师拜拜!”
苏皓抓起书包,规规矩矩地向自己挥了挥手,接著一溜烟跑了出去。
轻描淡写地砸碎了一个成年数学高材生对“天才”二字的认知后,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没有半点期待被夸奖的神色。
就好像,他只是隨手拂去了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顾瑾犹如一尊石像,呆呆地看著苏皓迈著小短腿跑远的背影。
走廊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她陷入了沉思。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顾瑾低头,视线死死黏在那张答题纸上,足足看了十分钟。
这是连最荒诞的梦境里都不敢出现的画面。
现实与常识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让她的脑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过了很久,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將那张答题纸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夹进了一个硬壳文件夹里,以防弄皱哪怕一个边角。
那动作极其谨慎、虔诚,仿佛生怕自己哪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捏碎某件稀世珍宝。
才小学一年级啊。